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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微光（第1页）

周一的清晨，李温言总是浑浑噩噩的。

六点半的铃，跑操，食堂里没散尽的豆浆味，教学楼走廊上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李温言周末在家本就没睡踏实，返校后的这节早读，整个人也是浮的。他摊着英语书，嘴唇跟着录音一翕一合，脑子却空得厉害，一个单词也没真正落进去。

教室里人来得七七八八，读书声稀稀拉拉。

就在这时，前门被推开了。

开门的声音不大，却让靠门口的几个人齐齐停了声。一个男生背着个旧书包走了进来，动作很轻，像是生怕惊动了谁。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半间教室，走到祁怀昭旁边那个空了很久的座位前。

细碎的动静在座位之间传开。有人回过头，有人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同桌，眼神在空中交换。李温言的读书声，也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周屿。

他记得这个名字，记得这张脸。可奇怪的是，他明明记得，周屿以前是坐在自己旁边的。什么时候，这个人挪到了祁怀昭身边，又是什么时候，他自己往后退了一排，落到了祁怀昭身后。他甚至还能模糊想起，自己从前似乎坐得更靠前一些，可这些念头像浸在水里，隔着一层，越想捞，太阳穴越是发胀。

他只好作罢，像之前每一次那样，把这阵说不清的混乱，悄悄按了下去。

周屿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趴下，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一个人已经练习过很多次，怎么把自己从这间教室里藏起来。

第一节是英语。老师进教室，目光扫过那个趴着的位置，脚步顿了半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挪开视线，照常讲课。第二节是语文，换了个老师，竟也是一样——目光落到那里，便极有默契地绕开，像绕开一件易碎的东西。

李温言忽然明白，老师们不是没看见。

是都看见了，也都知道些什么，于是谁也不去碰。这种小心翼翼的回避，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

整整一上午，周屿都埋着头，不见翻身。李温言一边听课，一边分了大半心神在那个背影上，笔记记了个乱七八糟。

说起来，他的第一反应，其实并不怎么光彩。

看着那个曾经张牙舞爪的人，如今蔫成一团伏在桌上，他心里某个地方，竟极轻、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乎快意的东西——原来你也会有今天。

这念头只冒了一下，他就愣住了，随即耳根发热，有些瞧不起自己。人家都成这样了，他还揪着从前那点事不放，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可那些从前，是真的硌过人。

那时候周屿精神，话多，甚至有点刻薄。李温言一道题卡住，他会探过头来看一眼，然后嗤地笑出声：“这都不会？你脑子怎么长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总有人跟着笑。他还会在李温言回答问题卡壳时，在底下学他结巴的样子；会“不小心”把他的笔袋扫到地上，看着他弯腰去捡，脸上是那种令人难堪的、逗弄小动物似的笑。

那些时刻，李温言是真真切切难受过的。他把每一句话都收进心里，夜里翻来覆去，认定是自己太笨、太招人嫌。

所以那一丝快意，他压了下去，却没法假装它从没出现过。

只是再往下看，看着看着，那点快意又慢慢变了味。因为他想起了另一层、从前被他忽略的东西——那些日子，周屿自己，其实也并不好过。

他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暴躁地摔笔，会一节课一节课盯着窗外发呆，会连跟自己最好的朋友都毫无征兆地吵翻。他每次笑完李温言，脸上从来没有捉弄人之后的得意，反倒浮起一种更烦躁、更空的神情，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股邪火从哪儿来。

李温言一点一点想明白了：周屿不是看他不顺眼，周屿只是太难受了。那股难受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总得找个地方倒出来。而他李温言，恰好坐在旁边，恰好性子软，恰好从不还嘴。

他只是一个顺手的、安全的出口。

这个结论，让李温言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但它松动的方向，不是原谅周屿，而是——放过他自己。

原来不是他的错。不是他笨，不是他招人嫌，只是他恰好坐在了一个痛苦的人旁边，成了那股坏情绪的落脚点。这么多年压在他身上的、“都是我不好”的重量，到今天，才算卸下去一点点。

可理解是一回事，大度是另一回事。

李温言很清楚，自己没那么伟大。他做不到心疼一个曾经那样对自己的人，更做不到凑上去嘘寒问暖。那些当众被笑的脸热是真的，那些夜里的辗转也是真的，他不会因为想通了对方的动机，就大方地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