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夜里,凌恒的手从沈寥腰侧探进去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
“别。”
“又怎么了。”凌恒的声音哑着,温热的气息落在他颈侧。
沈寥没看他,只望着头顶的帐子。黑暗里,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凌恒,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山里那些花灵,背地里都是怎么说我的。”
凌恒的动作,停住了。
“他们说,我早该没了。”沈寥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受,“说我占着新花灵的位置,赖了一百多年,早不合规矩。”
“放屁。”凌恒咬着牙。
“他们没说错。”沈寥闭上眼,“我本来,就该在一百多年前那一回,死了的。”
帐内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凌恒撑在他上方,一动不动。那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进他最碰不得的地方——一百多年前是怎么回事,他比谁都清楚。正是他,亲手把这个人从那条绝路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那些狠劲、那点烧起来的欲望,全都堵在那里,进退不得。
良久,他翻身躺到一边,手背搭在眼睛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碰你。”
沈寥没说话,只是极轻地、如释重负般,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听得凌恒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疼。
黑暗里,他僵着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起身下了床,不知从哪儿抱回一大团东西,回来一股脑儿撂在了沈寥身上。
沈寥被软乎乎的布料埋了一下,怔住:“……这是什么?”
“自己看。”凌恒没好气。
他就着一点微弱的灯光,一件件摸过去——都是新的,里衣、外衫、一件能挡风的薄袍,料子柔软,尺寸竟也分毫不差,一应俱全。
“什么时候买的?”
“还能什么时候。”凌恒靠回床头,语气闷闷的,“昨天在后头,你跟那小子走在前头,说说笑笑,都快把我丢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就给你挑了几件能穿的。”
沈寥的手指,顿了顿。
凌恒大概是嫌这气氛太柔,撑了片刻,那股嘴贱的劲头又上来了。他抱着手臂,慢悠悠补了一句:“说起来,我挑得可认真了,拿着一件件比了半天。本来还想——等你夜里睡着了,悄悄给你换上,好好欣赏一番。”
“……凌恒。”沈寥耳根有点发热。
“嗯?”
“谢谢你。”他说得很认真,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少说两句。”
“怎么了?”
沈寥不答了。
他答不上来。谢是真心的——这个人嘴上从来没一句正经,却把他的尺寸、他缺什么,都一声不响地记着。可“趁你睡着换上欣赏”这种话,又偏偏搅得他心里发乱。他太知道凌恒这张嘴了,十句里九句不正经,剩下那一句真的,却和这些混在一处,叫他分不清,也躲不开,只能由着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在胸口慢慢漾开。
凌恒借着灯光,看见他耳尖一点点红了,低低笑了一声,没再逗他,只伸手,把人一把捞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
“睡吧。”他说,“说了不碰,就不碰。”
沈寥僵了一下,到底没挣开。
——
周日下午,住校生返校,比走读的来得早。
凌恒本也要跟着,被沈寥按回了山上。于是祁怀昭背着书包,沈寥提着两只鼓鼓囊囊的袋子,一道进了学校。教学楼下,祁怀昭去教室放书,沈寥便独自拎着东西,上了宿舍楼。
402的门没锁,里头还空着。
沈寥把袋子放在床上,一样一样往外取。新床单抖开,铺上去,边角掖得平平整整;被褥是趁着好天晒过的,蓬松软和,带着点阳光的味道。牙具在窗台摆成一排,衣服按厚薄叠进柜子,鞋脱下来,在床底下摆正。他做这些时动作很轻,却异常娴熟,似乎像这样照看一个人,是刻进骨子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