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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春日（第1页）

夜里的时间是碎的。

李温言一次次以为自己睡着了，又一次次在黑暗里醒过来，分不清方才那阵空白究竟是睡过去了，还是仅仅走了个神。也许天快亮时他曾沉下去过十几分钟，也许有半个钟头，他无从知晓。他只知道，起床铃响起来的时候，疲惫比昨晚躺下时更重。

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顶在胸口，他躺着数了几下，越数越清醒。手脚是软的，手心却出了汗，太阳穴跟着脉搏发胀。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落在天花板上，他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身。

这样的早晨，他不是第一次过。

他其实隐约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睡不着，记性越来越坏，情绪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让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得死死咬住嘴唇，才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有时候实在熬不住，他会把自己关进房间，揪着自己的头发，或者抬手扇自己一巴掌——钝痛浮上来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那团越缠越紧的东西，才会勉强松开一条缝。这些事他从不让任何人看见，连灯都不开。

他在夜里偷偷查过，这些症状拼在一起，指向的是精神科。

可这三个字，在这个家里是不能说的。妈妈的手指在挂号机上飞快掠过它，顿也没顿，停在了“神经内科”——这个科说得出去，孩子不过是学习累的，神经弱，调理调理就成。

医生问了话，开了检查，什么都没查出来，只说学业压力大，让自己去外面买瓶褪黑素，不行再喝点安神补脑液。那些东西，是妈妈后来在药店拎回来的。他吃了，没有用。

下次放假回家要不要再说一次？他在被子里想了想，还是没想好，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连同那线天光一起压了下去。

住校生晨起有跑操，他没请假，跟着队伍下了楼。四月清晨的风还有点凉，吹在出了薄汗的背上，他打了个寒颤，两圈跑下来，喉咙里泛着淡淡的铁锈味。早饭是祁怀昭拉他去的，那段记忆却是断的，等他彻底回过神，人已经坐在教室里，胃里往上返一股淡淡的油腥气。他回想了半天，猜自己早上大概吃了个土豆饼。

上午的课，他听得断断续续。

语文课上他偷偷摊开数学作业，第一道解析几何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就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数学课他特意坐直了想认真听，老师讲“设而不求”，他低头记了两个字，再抬头，黑板已经写到下一题去了。

还有一件事，他一上午都没想通。

他记得自己原来好像还要往前坐一排。

他也记得，自己是有过同桌的。一个成绩不错的男生，坐他右边，上课总爱凑过来看他的作业，看见他写不出来，就轻轻嗤一声：“这都不会？”考完试更要把他的卷子抽过去，对着答案看两眼，再笑着还给他，那笑声里的意思，他从来都懂。

可现在，他坐在祁怀昭的后面。

而他记忆里那个同桌——他抬眼往前看，祁怀昭旁边那个座位，正空着，桌上没有书，也没有水杯，桌肚里胡乱塞着一堆书。他隐约听班里人提过，那个位置的同学请了长假，一直没来。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成了祁怀昭的同桌的？他自己又是什么时候，被往后挪了一排的？

李温言想不明白。脑子像浸在温水里，沉甸甸的，越想往深处捞，越是使不上劲。他最后只好把这一切都归给没睡好——睡不好的人，记性总是靠不住的。等补一觉，就都清楚了。

快月考了。他已经高二，四月了，等这个夏天过完，就是高三。这个念头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在他混沌的脑子里荡了一下，他没力气接住，任由它散了。

大课间的铃声响起来时，他趴在桌上，几乎是立刻就沉了下去。

可那也算不上真正的睡。他能隐约听见教室里的喧闹，远一阵，近一阵，有人从他桌边经过，带起一点风。他想醒，醒不过来；想沉到底，又总差那么一点。时间在这片混沌里失去了刻度，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这整段时间里，前排的祁怀昭一直侧着身，替他挡住斜斜照到脸上的太阳，没让任何一个人过来吵醒他。

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铃声响过，李温言才终于从那片浑水里浮上来，脑子比上午清楚了些。他摊开数学作业，从第一题看起，十分钟后，握着笔，一个字也没写。

课没听懂，笔记没记全，作业自然做不出来。他想过去问老师，办公室就在走廊那头，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散了。他从小怕老师，真站到老师跟前，事先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完整，明明是去问题，倒像自己犯了错。

问同学呢？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那个背影上，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主动开口求人，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是“叫住别人”这个动作，都要在心里先排练好几遍。万一对方嫌烦呢，万一也觉得“这都不会”呢——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他伸出手，又收回来，反复了两次，最后心一横，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祁怀昭的后背。

戳完他就后悔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他盯着桌沿，不看对方，声音有点哑，语速却很快，像怕晚一秒就没了勇气，“你数学笔记记了吗？借我抄一下，上午没怎么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