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桥之后,官道变得窄了些,路面从石板变成碎石与泥土混合。章录事放慢了马速,不时回头张望。沈渡策骡跟在他侧后方,骡背上的布袋紧贴着他的后背。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到了头顶。章录事在路边一棵槐树荫里勒住马,解下水壶喝了两口。
“歇一刻。”他说,“前面还有三十里到曹州。”
沈渡下了骡,把布袋解下来放在地上,自己也坐下喝水。路边是成片的瓜田,藤蔓铺了满地。章录事坐在马旁,从褡裢里摸出两块干饼,分给沈渡一块。
沈渡接过饼,咬了一口,目光扫了扫前方的路。官道尽头是一段缓坡,坡上立着一座土岗,岗上有几棵矮松,下面是一条通往西南的岔路。
“走岔路?”沈渡嚼着饼问。
章录事看地图:“岔路绕远十里,但比官道安静。官道上过曹州城,城门盘查多。你骡背上那包东西,若有人要翻看,麻烦。”
“走岔路。”
两人吃完饼,各自上马。章录事拨转马头拐上岔路,沈渡跟上。岔路沿土岗脚下延伸,路面更窄,两侧是野生的灌木和齐腰的茅草。马蹄和骡蹄踏在土路上,声音比官道上沉,被茅草吸收了大半。
走了不到二里,岔路被一道水沟截断。水沟不宽,约五尺,沟底有水,水清可见卵石。章录事下马看了看沟的深浅,退了两步,提缰催马一跃而过。沈渡用鞭杆轻抽骡臀,骡子也跨了过去,落地时前蹄打滑了一下,但稳住了。
过了水沟,路面地势抬高,从低洼地上升到了一片平缓的高地上。站在高地上能看见西南方向的远处有一座城池的轮廓,灰濛濛地立在天边。章录事指着那方向:“开封。”
沈渡看了一眼城池的轮廓,又回头看向来路。从高地望下去,岔路和官道汇合处看得清楚。他看见官道上有一个人影,骑马,停在岔路口。那人也停住了,面朝他们站立的这个方向。
距离远,看不清脸,只认出马的颜色是枣红。陆青在济宁骑的就是一匹枣红马。
“他停住了。”沈渡说。
章录事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他知道我们看见他了。他不会跟了,再跟就暴露了。”
“他已经暴露了。”沈渡拨转骡头,继续沿岔路往前走,“他停在那里,是告诉我们他知道路。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到开封之后。他想看赵王怎么对我。”沈渡拍了拍骡背上的布袋,“他这一路跟着,不是要抢密诏。他是想知道密诏最后的去向。若赵王把我留住了,他就来救我。若赵王放我走,他就来取密诏。”
章录事沉默了一会儿:“你信他?”
“我在瓜洲差点死在他刀下。”沈渡说,“但他替我传了话。他可以选择不传,直接杀了我抢箱子,他不笨,他知道抢到的东西留在手里没用。”
两人不再说话,沿岔路继续向开封方向走。日头偏西时,路两旁的田地变成村庄,村庄之间隔着一片片菜园和树林。炊烟从村屋的屋顶升起来,空气中飘过烧柴的气味。
天擦黑时,章录事拐进一座小村子。村子不大,约二十几户,村口有一间无人看守的社庙。庙门半掩,院内长满杂草,正殿只剩一座泥像和一张供桌。
“今晚歇这里。”章录事把马拴在庙外的木桩上,推开正殿的门,“明日再走半天,午时前能到开封。”
沈渡把骡子拴在庙旁的老树下,将布袋解下抱进正殿。殿内干爽,供桌底下有一层干草,不知是谁堆的。他把布袋放在墙角,折刀从腰间抽出搁在手边,靠着墙壁坐下。
章录事在殿门内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出去。沈渡听见他在庙外走了一圈,脚步慢,稳,像是检查四周。片刻后章录事回来,在供桌对面坐下来,把褡裢枕在头下。
“睡吧。明早天亮前动身。”
沈渡没有睡。他靠着墙,折刀横放在膝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从破了的窗格透进一束白光,照在泥像的底座上。庙外偶尔有虫鸣和风声,没有马蹄声,没有人走路的声音。
下半夜,沈渡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极轻,像是有人在庙外走动,脚步刻意放得很慢,靴底擦过地面上的落叶。
他没有动。膝上的折刀仍搁着,手搭在刀柄上,侧耳听。那声音在庙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庙后移动,绕过山墙,往后院方向去了。声音逐渐变轻,最后消失。
沈渡站起来,走到殿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庙前空地无人,马和骡都卧在地上,没有受惊。庙后的矮树丛中有一片影子晃了一下,随即不动了。
他退回原位,坐好,刀柄一直握在手里。
天亮前一刻,章录事自己醒了。他揉眼坐起来,看见沈渡还坐着,手里的刀搁在膝上。
“有人来过了?”章录事问。
“在庙外转了一圈,走了。”
章录事起身走到殿外看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变:“马蹄印。一匹马,枣红色。在庙后停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朝开封方向去了。”
沈渡站起来,把布袋扎好搭回骡背:“走吧。他先去开封,比我们早到。那就有意思了。”
章录事解开马缰,翻身上马:“有什么意思?”
“陆青若先到开封,赵王会以为他送密诏来了。等他发现陆青身上没有东西,你再带我进门。”沈渡翻上骡背,“赵王一天之内见两拨人,头一个空手,第二个带货。对比起来,我的筹码就更重了。”
章录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拨马出了社庙。沈渡策骡跟上。两人沿村道折上官道,开封城墙的轮廓在前方天色里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