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官道向北走了两个时辰。孙大柱赶车稳,不急不缓,遇到坑洼处提前勒缰减速,两只箱子在车板上没有剧烈颠动。沈渡骑骡跟在侧后方,时刻留意前后路面。
过午之后,路面行人渐少。孙大柱从车板下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半块给沈渡。沈渡接过饼,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吃完。
“前面是单县地界。”孙大柱指着远处一处矮坡,“过了坡有个镇子,路边有茶水摊。咱们歇一歇,让牲口饮口水。”
沈渡点头。马车爬坡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官道空阔,三里之内无人。他转回来,目光扫过两侧田地,麦子未熟,齐膝高,藏不住人。
到了坡下的镇子,茶水摊摆在路旁一棵大树底下。摊主是个老汉,支两张条凳、一口铁锅。孙大柱停好车,把骡子牵到树荫下喝水。沈渡坐了一条凳,要了两碗粗茶。
茶碗刚端起来,路北面来了三个人。都是短打扮,其中一个背着一卷铺盖,另两个各扛一条扁担。三人走到茶水摊,也要了茶,坐在另一条凳上。
沈渡低头喝茶,眼角余光扫过那三人。铺盖卷和扁担都是寻常行脚打扮,但三人坐下后眼光先后往马车方向看过一眼。普通行脚不会留意别人的车。
沈渡放下茶碗,对孙大柱说:“水喝了,走吧。”
孙大柱看了看那三人,起身解骡绳。沈渡绕到车后,手搭在箱面上,指尖摸到麻绳结扣,绳头还在原处。
马车重新上路。走出镇子约莫一里,沈渡回头看见那三个人也站起来,往镇子东边走了,没有跟上来。
孙大柱哼了一声:“你疑心那三个?”
“疑心重些不坏事。”沈渡催骡靠近车辕,“这段路还有多少到单县?”
“二十里。进了单县城歇一夜,明日一早北上过黄河浮桥,后日到济宁。”
沈渡听完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陆青知道他走陆路,必定会沿官道各县城布人手。单县是丰县到济宁之间唯一能过夜歇脚的大城,若陆青算到他要在此处停留,单县之内恐怕已经有人等他。
“不进单县城。”沈渡说,“过了单县地界,城外有没有可以过夜的地方?”
孙大柱想了想:“单县北门外十里有个村,叫刘家集,村口有一家车马店。地方偏,过往客商少,老板我认识。”
“就去刘家集。到单县时不要进城,从西城外绕过去。”
孙大柱应了一声,甩了一鞭,车速加快。
申时过,单县西城墙出现在路左前方。孙大柱赶车拐上一条向西的岔路,绕城半圈,经北门外的土路继续向北。这段路比官道窄,路边长满野草,车轮碾过草丛发出沙沙声响。沈渡骑骡走在前头,目光盯着前方路面。
刘家集比他想的还要小。几间土房沿路排开,村口一间车马店,挂着一块歪斜的木招牌,上面写“平安店”三个字,墨迹褪了大半。店面土墙,黑瓦,门板关着两扇,只开一扇边门。
孙大柱把车停到店门口,跳下车拍门。门里有人应声,一个胖妇人开了门,看见孙大柱就笑了:“孙屠户,有些日子没来了。这回带的什么货?”
“两箱杂货,借你后院放一夜。”孙大柱递过几文钱,“再给两份饭,一荤一素。”
胖妇人收了钱让开门。孙大柱把马车赶进后院,沈渡牵着骡子跟进去。后院不大,靠墙堆着柴垛和空缸。沈渡把两只箱子从车上卸下,搬进柴房角落,用两捆干柴挡在前面。
胖妇人端来两份饭,米饭上盖着萝卜炖肉和腌菜。孙大柱蹲在屋檐下扒饭,沈渡坐在柴房门边端着碗吃,后背抵住箱面。
天黑透后,店前堂传来人声。有人进门,说话声粗,压得低。沈渡放下碗,站到柴房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前堂点了一盏油灯,灯光隔着门缝照见一个穿皂衣的人,腰里系一条皮腰带,站着跟胖妇人说话。皂衣人背对柴房,看不清脸。
胖妇人的声音传过来:“……住店的没有,今日就一位老客拉了货,住后院厢房。”
“几个人?”
“一个赶车的,一个牵骡的。看着像贩布的。”
皂衣人没有再问,转身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街走远,消失在夜里。
沈渡退回柴房内,把短刀从袖中抽出放在膝上。孙大柱端着空碗走过来,低声说:“是单县的差役。不是冲你来的,大约只是例行查夜。”
“查夜的不骑马,一个人走。”沈渡说,“拿不准。”
孙大柱没再说话,把碗送回灶间,回来在马车旁找了块干草铺开躺下。沈渡没有躺,靠在柴堆上坐了一夜,短刀始终握在手里。
一夜无事。
天亮时,沈渡推开柴房门,前堂亮着灯,胖妇人正在灶间烧水。他走到店门口朝街上看,街上空无一人,昨夜那皂衣人没有再来。
他转回后院,和孙大柱一起把箱子重新装上车。孙大柱给骡子套了轭,沈渡绑好麻绳,扯了扯绳结检查松紧。
“今日过黄河浮桥。”孙大柱坐上马车,“浮桥在曹县西面,过桥之后沿河北岸走,济宁就不远了。”
马车出了刘家集,沿土路向北。沈渡骑骡跟在车后,经过了单县北门。城门开着,几个农人挑着菜筐进城,城门口没有张贴画像,也没有士兵盘查。
沈渡催骡快走了几步,与马车并行。黄河浮桥在前方地平线上露出一条灰白色的线,连接两岸。桥面上有人正赶着羊群通过,羊蹄踩在木板上的声音隔着老远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