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是后半夜歇的。淅淅沥沥的雨声先弱成檐角断续的滴水,再渐渐消弭于荒庙的残垣断壁间。地上积的雨水顺着砖缝往泥土里渗,带着湿冷的潮气慢慢散干净,到天蒙蒙亮时,满院只剩泥土混着血腥的浑浊气,沉沉地压在破晓前的凉意里。
许知夏拖着一身散了架似的酸累,半拖半架地将那瘦汉的尸首挪到庙后山坡的废茅坑边。昨夜三条人命折在这荒庙里,山高林密,连个过路人都没有,本就是埋骨无名、销声匿迹的去处。
她垂着眼看脚下泥泞里深浅不一的脚印,裤脚沾了湿泥,沉甸甸地坠着脚踝,动作却稳得很,半分少女家的惊惶都没有。指尖蹭掉掌心嵌的泥垢,她语气淡得像山风掠过草叶:“尘归尘,土归土,你死在这儿,也算就地归根,给这山野添点肥罢。”
说罢微微俯身,借着肩背的力气轻轻一送,尸首便滚进了深坑。没有多余的悲悯,也没有杀人后的惶然。绝境里哪有什么分明的善恶,求生的本能早把对错碾得稀碎。这人本是劫掠的匪类,昨夜若输的是她,下场只会比这更不堪。
等把所有痕迹都收拾妥帖,破庙里再看不出半分厮杀过的迹象,许知夏才靠着一截残墙慢慢滑坐下去,闭目调息。这具身子实在孱弱,骨头缝里都泛着酸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发疼,她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按熟稔的吐纳法子慢慢调匀气息,一点一点适应这副陌生的躯壳。
天光就在这时漫过了山头。破晓的晨光穿破厚重的云层,一缕缕洒向连绵的山野,林间的雾气顺着草尖往上飘,脆生生的鸟鸣一声接一声响起来,把昨夜的阴森气冲得干干净净。山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连空气里都添了几分清朗的活气。
许知夏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沉淀过的沉静清明。多年野外考古的本事早刻进了骨血里,就算落在这全然陌生的异世山林,辨方位、寻路径也不过是本能。她抬头望了望日影的偏向,又扫过远处山峦的走势与林间树木的朝向,不过几息工夫,便认准了下山的方向。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她沿着缓坡稳步往下走,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山路蜿蜒藏在草木深处,两侧都是葱茏的树影,风从林间穿过来,拂过发梢,也吹散了满身的沉郁。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她踏上一处开阔的坡地,抬眼远眺时,视线里忽然撞进一片错落的屋舍。山脚下,田埂纵横着铺开,一个村落静卧在阡陌之间,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着袅袅炊烟,在澄澈的天光里悠悠地散开来,软得像一团团棉絮,安稳得让人心尖发颤。
有人烟,就有生路。许知夏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轻轻落了半寸。她没停脚步,顺着山道一步步往下,径直朝那村落走去。
村口立着块老木牌,木纹被岁月浸得斑驳,风吹雨打的痕迹一道叠着一道,上面用墨笔写了两个端正的楷字——桃花村。名字倒清雅,她心里淡淡掠过一个念头,竟和那传闻里的桃花郡王,隐隐有了几分遥不可及的呼应。
可刚一脚踏进村口的石板路,许知夏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眼前不是她预想中古旧的土坯茅草屋,而是一排排齐整的砖瓦院落。青瓦铺顶,白墙砌院,屋宇方正干净,最让她心头巨震的是,不少人家的窗格上,竟嵌着透亮的玻璃。日光穿过玻璃,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亮得有些刺眼。
这绝不是普通封建王朝该有的模样。她对这个名为大夏的朝代一无所知,可这样规整的民居建制、通透的玻璃工艺,分明已接近后世五六十年代的基建水准,远远超出了农耕文明的正常发展轨迹。平行世界?四个字骤然撞进脑海,饶是她心性再稳,也不免心神微乱。时空错位,文明偏差,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固有的认知。
还不等她细想下去,体内忽然涌起一股极为强烈的执念,蛮横又浓烈,顺着血脉瞬间攫住了四肢百骸。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一种刻进了骨头里的、极致的逃离欲——离开这里,立刻,马上。这是属于原主的本能反应,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与绝望,在嗅到家乡气息的这一刻,全数爆发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意识冲击太过猛烈,许知夏只觉得头脑里轰然一声,眼前的天光、屋舍、炊烟全都扭曲模糊起来,浓重的黑意从视野边缘往中间涌,天旋地转的眩晕瞬间将她吞没。身子晃了晃,她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了村口的青石板路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时,鼻尖先萦绕过来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混着柴火的焦香与粗粮的温气,朴素又真实。映入眼帘的是斑驳的土坯墙,木窗棂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身下是铺了干草的土炕,硌得背有些发疼,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细碎补丁的粗布被褥。
陌生的场景,伴随着零碎的记忆,像潮水一样缓缓涌入脑海。这里是大夏朝,太平三年。她还叫许知夏,是桃花村许家的长女,今年十四岁。父亲许大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母亲刘氏性子懦弱却最重男轻女,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二弟许知安,三弟许知远。家里的吃食、银钱、疼宠,从来都紧着两个儿子,她这个长女,生来就是该被牺牲、被将就的那个。
今年年成不好,地里的收成减了大半,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二弟许知安铁了心要去镇上的书院念书,束脩笔墨都是不小的开销。为了凑齐这笔银子,许知安竟亲自出了主意——把嫡亲的姐姐嫁出去换彩礼。寻常人家也就罢了,他挑的,是镇上首富牛家那个天生痴傻、心智不全的独子。用姐姐的一辈子,换他的锦绣前程。
原主本就常年活在压抑委屈里,被至亲之人这般算计舍弃,一时间心灰意冷,气郁攻心,偷偷跑往后山自己常待的隐秘树洞旁想缓一缓,偏巧撞上了被官兵围剿逃窜的流匪,被当场掳走。惊惧交加,又加至亲凉薄,层层绝望压垮了这个十四岁的少女,油灯耗尽,生机断绝,才让来自千年后的她,占了这具身子。
把所有记忆都梳理完,许知夏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没有半分软弱,只剩一片沉静的冷然。重男轻女,牺牲女眷成全子嗣,从来都不是哪个时代独有的弊病。哪怕文明更迭往复,这般凉薄的偏见,世间总不曾少过。
“傻孩子。”她低声呢喃,语气里有几分唏嘘,又藏着几分笃定,“既然我接了你的身子,你的委屈,我替你讨回来;往后的人生,我替你做主。”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那个怯懦隐忍、任人拿捏的农家女许知夏。活下来的,是历过世事、心性坚韧,最懂在绝境里自保破局的考古学者许知夏。
她刚撑着炕沿慢慢坐起身,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争执声,打破了小院的寂静。许知夏脚步放得极轻,缓缓挪到门边,透过门缝悄声往外望。
院子里站着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头戴一顶小帽,眉眼刻薄,一脸倨傲,是大户人家管家的做派。他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家丁,往那儿一站,就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刘氏搓着双手站在对面,满脸局促为难,神色里满是讨好的慌张。
只听那王管家语气淡淡的,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慢悠悠开口:“我家老爷心善,念着两家口头定过婚约,特意再加十两银子,统共三十两。七日之内,你们许家务必把许知夏收拾妥当,送入牛府成婚,半分拖延不得。”
三十两银子,对寻常农家来说,差不多是两三年的嚼用,足够让这清贫的一家子,瞬间松快下来。
刘氏脸色一下子白了,连连摆着手求情:“王管家,不是我们故意推脱,是知夏昨夜淋了雨受了寒,高烧不退,身子虚得厉害,实在经不起折腾。您行行好,宽限些时日,等她养好身子……”
话没说完,就被王管家冷冷打断了。他斜睨着刘氏,眼底满是看透人心的嘲讽,语气冷硬:“夫人就不必装模作样了。我家老爷耐性有限,肯加价已是天大的恩典。要么七日之内完婚,三十两银子分文不少;要么这婚事就此作罢,我们牛家,还怕找不到别家姑娘不成?”
这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碎了刘氏最后一点犹豫。她脸上的为难之色转瞬即逝,立马换上了热切讨好的笑意,连连点头应道:“能能能!不换,我们不换!王管家您放心,七日之内,我铁定把知夏收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准时送进牛府!”
门后的许知夏指尖轻轻抵在粗糙的门板上,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院外的争执声还在继续,刘氏的赔笑声、王管家的吩咐声,混着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她当头罩下来。可她站在阴影里,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株在寒夜里长惯了的竹,风再急,也折不断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