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刺骨的湿冷冻醒的。
寒意顺着破窗的缝隙钻进来,裹着雨夜的潮气,渗过粗布衣裳,贴在肌肤上像冰蛇似的往骨头缝里钻。许知夏睫羽颤了颤,才缓缓睁开眼。没有骤然的惊惶,只有初醒时片刻的混沌,很快便被腕踝处密密麻麻的钝痛拉回了神。
粗糙的麻绳死死勒着手腕脚踝,绳纹嵌进皮肉里,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她瘫坐在潮冷的泥地上,后脊抵着剥落的墙根,抬眼扫过周遭——倾颓的木梁斜斜架着,墙面上残留着半幅斑驳的山神像,朱砂早褪成了淡褐。地上散落着潮透的香灰,几截断折的竹签歪歪扭扭插在泥里,供案缺了半条腿,斜斜地倚在柱边。
是座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山神庙。
骤然落进这般囚境,换作寻常十四岁的姑娘,早该吓得魂飞魄散、哭叫失声了。可许知夏眼底只有一片沉静的清明。
十几年的野外考古生涯,荒山野岭、古墓幽窟她走得太多了。见惯了深埋地下的枯骨,见惯了坍塌的墓道与难测的机关,心性早磨得像沉在潭底的石,纵是泰山崩于前,也难有半分异色。比起千年古墓里的幽暗诡谲,这区区一座破庙、几个匪人,还乱不了她的心神。
雨还在下,滂沱地砸在朽烂的瓦片上,噼啪乱响。山风呼啸卷过,却掩不住庙门口传来的粗嗓门。几句谈笑怒骂混着雨水飘进来,字字清晰地落进耳里。
“那桃花郡王也忒赶尽杀绝了!咱们不过是拐了几个流民女子换点银钱,至于出动亲卫围山?好好一座山寨说没就没,老三老四都折在里头了!”
“抱怨个屁!能逃出来就不错了。你看屋里那小丫头,生得白净标致,脸蛋儿是顶好的。等熬过今晚,明日转手卖到南城的青楼里,咱们哥几个后半辈子吃香喝辣都够了。”
“等着!这笔账老子记下了,他日有机会,定要那桃花郡王血债血偿,给兄弟们陪葬!”
桃花郡王。
陌生的封号落进耳里,许知夏眉心极淡地一蹙。
不是她熟知的任何中原历朝历代的名号。可此刻容不得她细想根由,身陷绝境,旁的都是虚的,唯有自救才是唯一的生路。
她的视线极快地扫过地面,最终精准定格在脚边一块碎裂的陶片上。
是个破了的粗陶水罐残片,断面斜斜的,边缘薄而锋利,在昏暗里泛着冷硬的瓷光。这是眼下唯一能借力的破局利器。
许知夏缓缓屈膝,借着墙根阴影的遮挡,将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挪到膝前。指尖触到陶片的刹那,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极轻极慢地转动手腕,让刃口对准腕间的绳索,一下一下地摩挲。
动作轻得像风吹草叶,连呼吸都压得极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动了门外的人。
她太清楚这具身子的分量——原主身量纤细,筋骨柔弱,和她常年跑野外练出来的体魄天差地别。硬拼绝无胜算,只能等,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时机。
门外的酒香混着雨气飘进来,越来越浓。三人的说笑渐渐含糊,显然是喝得有了七八分醉意,防备早松了大半。
正思忖着,忽听得“啪”的一声拍大腿的声响,一个粗哑的嗓门嚷道:“憋死老子了!你们等着,我去外头方便一下。”
脚步声拖沓着踩进雨里,渐渐远了。
不过片刻,外头猛地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跟着是重物滚落坡地的闷响,便再没了声息。
庙里剩下的两人愣了愣。
其中一个胖汉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没用的东西,怕是脚滑掉沟里了。”他转头冲旁边的瘦汉道,“你盯着屋里那丫头,别让她耍花招,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瘦汉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眼睛还黏在脚边的酒坛上,压根没把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弱女子放在心上。
又是一阵风雨卷过的声响,跟着“扑通”一声闷响,像是栽进了水坑里,之后便是彻底的死寂。
庙门口的篝火噼啪地跳着,雨丝斜斜地飘进去,把火光浇得明暗不定。
瘦汉终于觉出不对了,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后脊窜上一股寒意。他猛地攥住腰间的刀柄,指节都捏得发白,朝着门外沉声喝:“老二?老三?你们说话!”
只有风声裹着雨声回应他,呜呜地穿堂而过,像谁在暗处低泣。
漆黑的夜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这孤庙牢牢罩住。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接连两个人悄没声息地没了,任是再亡命的匪徒,也难免心生怯意。
瘦汉眼底浮起惧色,不敢再守在空荡荡的庙门口,握着刀便往关押许知夏的偏殿走——先控住人质,才是最稳妥的打算。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夹着雨星子灌进来,吹得角落里的火光剧烈摇晃,满墙的影子都跟着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