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沈弱看不太懂。“我想说的是,”苏砚慢悠悠地说,“你这样耗下去,等不到你要等的那个契机,自己就先垮了。”沈弱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不会。”他说。“不会?”苏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柔软的东西,“你这个人,嘴上说着不会不会,身体倒是很诚实地——”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沈弱的手背。沈弱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扶着廊柱的那只手,指节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青白色。不是光线的问题,是灵力亏空太久,身体开始从骨血里抽东西来补了。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缩进袖中。“我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苏砚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可沈弱还是听见了。他听见那声叹息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一座山,看不真切,却知道它就在那里,巍然不动。“你这个人,”苏砚说,“活得真累。”沈弱愣了一下。累吗?他不觉得。他只是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有一个必须要等的人,有一个必须要守住的誓言。这些事情摆在那里,一件一件,清清楚楚,他只需要往前走,一步接一步,总能走到尽头。至于走到尽头的时候自己还剩下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打算去想。“不累。”沈弱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习惯了。”苏砚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转过身,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沈弱站在原地看了他几息,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经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不大的庭院,中央生着一棵极老的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却稀疏得很,只有顶端还缀着几簇新绿,像是一个秃了顶的老人,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生机。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面上落满了槐花,干枯的,泛黄的,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苏砚在石凳上坐下来,衣袍铺了一地,像一朵开败的花。他没有招呼沈弱坐,只是仰头看着那棵槐树,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棵树,三百年前种下的。”天才和妖怪沈弱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动。“三百年前,”苏砚重复了一遍,指尖在石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有人在这里种下这棵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停下来,似乎在等沈弱问。沈弱没有问。但苏砚还是说了下去。“他说,‘等这棵树开花的时候,我就回来了。’”风穿过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后来呢?”沈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苏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是月光照在冰面上,冷得没有温度。“后来,树活了,发芽了,长叶了,开花了。”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一年又一年,花开了一季又一季,落了一季又一季。他始终没有回来。”沈弱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死了?”他问。苏砚摇了摇头。“他活着。”他说,“他活得好好的,只是不记得了。”槐树上的枯叶落下一片,打着旋儿,落在石桌正中央,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句号。沈弱看着那片叶子,没有说话。苏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沈弱看不清,只觉得那轨迹有些眼熟,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阵法,一笔一划,极慢极慢。“要听一个故事吗?”苏砚忽然问。沈弱抬眼看他。苏砚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棵槐树上,落在那些稀疏的枝叶间,落在那些他看了三百年的枯荣里。“很久很久以前,”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有两个人。”沈弱靠在石凳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苏砚便当他默许了。“那两个人,”苏砚说,“一个是仙门的天才,一个是妖界的少主。本该是势不两立的关系,偏偏在一次围剿中遇见了。”他说到“围剿”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沈弱的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