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天才受了重伤,被妖界少主捡了回去。”苏砚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是专门杀妖的,一个是被杀的妖,结果杀妖的倒被妖给救了。”沈弱没有接话。苏砚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妖界少主那时候年纪不大,脾气却大得很。救了人之后天天骂那个天才,说你这种人也配叫天才,连个埋伏都躲不过,废物。骂完又给人家喂药,喂完继续骂。”说到这里,苏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是想起什么遥远的事,遥远到连悲伤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天才伤好了之后没有走。”苏砚说,“也不知道是不想走,还是走不了。反正就那么留下来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两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种花,养鱼,吵架。”“吵得很厉害吗?”沈弱问。“吵。”苏砚说,“什么都吵。今天吃什么吵,明天去哪儿吵,后天要不要把院子里那棵碍事的树砍了也吵。吵到最后,妖界少主把门一摔,说不理你了,第二天又端着粥来敲门,说天才你死了没有,没死就起来吃饭。”沈弱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后来呢?”苏砚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弱以为他不打算说了,久到风把那棵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也吹落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清冷的光洒了一地。“后来,”苏砚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仙门发现了那个天才的下落,说他与妖勾结,要清理门户。那个天才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他放下水壶,看着妖界少主,说了一句——”他停住了。沈弱抬起头,看见苏砚的表情。那张向来带着散漫笑意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一种能够被命名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空,像是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四壁空空荡荡,只剩回声。“他说,”苏砚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你别跟着我,回去。’”风停了。整个庭院安静得像一幅画,连槐树的枝桠都不再摇晃。“妖界少主没有听他的。”苏砚说,“他跟去了。带着三百妖兵,杀上仙门,血洗了七座山峰。”沈弱的呼吸微微一滞。苏砚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史料。“他杀到第八座山峰的时候,那个天才站在山门前,拿剑指着他的喉咙。”苏砚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说了第二句话。他说,‘你走不走?’”沈弱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妖界少主还是没走。”苏砚说,“他把剑拨开,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然后他——”他没有说下去。但沈弱已经猜到了。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沈弱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杀了他。”苏砚替他说完了。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平静到像是用了一百年两百年来练习这四个字的发音,练到终于可以把它们说得像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石桌上那片枯叶又被风吹动了,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最终落到了地上。“后来呢?”沈弱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后来,”苏砚说,“妖界少主没有死透。”沈弱猛地抬头。苏砚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空荡荡的平静。“他修的是妖丹,妖丹碎的时候留了一缕残魂,够他转世。代价是,他再也不是妖了,修为归零,记忆全无,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每一世都活不长,每一世都在重复同样的结局。”“什么样的结局?”沈弱问。苏砚看着他。那目光太深了,深到沈弱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口古井旁边往下看,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倒影,破碎的,摇晃的,不真实的。“每一世,”苏砚说,“他都会遇见同一个人。每一世,他都会爱上同一个人。每一世,那个人都会在最后关头亲手杀了他。”沈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这一世呢?”他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苏砚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又往西边沉了一截,久到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沈弱几乎以为时间停止了。然后苏砚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的那种懒洋洋的笑不一样,和他刚才那种冷冰冰的笑也不一样。那笑容里有一样东西,沈弱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