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每次路过陈丕身边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陈皮”,然后用一种“我赢了”的表情看他。陈丕大概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的表情从来没有任何变化。今天也不例外。云暗端着托盘走过拐角,看见陈丕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昂起下巴,用一种“我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的姿态走了过去。走到陈丕面前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陈丕一眼,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心里默念着“陈皮陈皮陈皮”。然后他听见陈丕开口了。“云暗。”云暗脚步一顿。陈丕主动叫他名字的次数,用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没好事。上一次陈丕叫他名字,是告诉他“你上个月的俸禄算错了,少发了二两”;上上次是告诉他“你拴在马厩的那匹马把缰绳咬断了跑了”。云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停了下来,仰起脸看陈丕,面无表情地说:“何事?”陈丕低头看着他。暮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冷峻的面容笼在一片灰蓝色的光晕里。他的五官生得很正,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不寡,整张脸像是被人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没有多余的线条,也没有柔软的弧度。云暗一直知道陈丕长得好,但这不影响他讨厌陈丕。好看和讨厌不冲突,就像姜汤又辣又甜,两种味道可以同时存在。“姜汤。”陈丕说,目光落在云暗手中的托盘上。云暗低头看了看那碗姜汤,又抬头看陈丕,心想你管我煮什么呢,嘴上说:“嗯,给大人的。”陈丕“嗯”了一声,没让路,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云暗等了两息,不耐烦了:“你挡着路了。”陈丕没动。云暗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决定使出他的杀手锏。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挂上一个嘲讽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人听见:“怎么了,陈皮,你今天吃错药了?”臣今天真的很难过云暗那句“陈皮”一出口,自己就先心虚了。他做好了被陈丕用眼神冻死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陈丕堵在墙角审问的准备。但陈丕没有冻他,也没有堵他。陈丕低下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那道目光往下滑,滑过他的下巴、他的脖子、他的胸口,最后落在他的腰侧。云暗下意识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自己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青色的,成色一般,是去年自己生辰时买的。玉佩旁边是一串钥匙,再旁边是装碎银的荷包,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叮叮当当的。陈丕盯着那串东西看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玉佩呢?”陈丕问。云暗愣了一下:“什么玉佩?”陈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抿成一条线。他看着云暗,那种目光不是生气的,也不是冷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问“你认真的吗”的审视。“去年,”陈丕说,“你生辰。”云暗想起来了。去年他过生辰,不知怎么的被陈丕知道了。那天他当值回来,发现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白如凝脂,雕的是兰草纹,触手生温。匣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云暗收”。没有落款,但他认得那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像刻出来的一样,全府上下只有陈丕写得出这种字。他没有戴。不是不想戴,是不敢戴。他不知道陈丕为什么要送他玉佩,也不知道收下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戴上了要怎么面对陈丕。他把那块玉佩收在了箱子里,和其他不敢面对的东西放在一起,一放就是一年。此刻陈丕站在他面前,问他“玉佩呢”。云暗张了张嘴,想说“收着呢”,想说“忘了戴了”。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为陈丕的表情告诉他,这些借口说出来只会让事情更糟。“没戴。”云暗说。陈丕盯着他看了两秒。“为什么?”云暗被他问得头皮发麻。他想说“我为什么要戴你送的东西”,想说“你谁啊你管我戴不戴”。但他看着陈丕的眼睛,那双平时冷冷清清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怒,不是冷,是一种很小心的、像是怕碰碎什么的探询。云暗忽然觉得手里的托盘沉得要命。“我……”他张了张嘴,“回去煮姜汤了,大人等着呢。”他端着托盘绕过陈丕,走得飞快,衣袂带起一阵风。他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但他知道陈丕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像一小片暖的、不烫但怎么也甩不掉的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