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拐角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寝卧的门虚掩着。云暗用肩膀推开,一步跨进去,张嘴想说“大人姜汤好了”——然后他站住了。裴衍靠坐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际,中衣微敞,头发散着。他的右手握着萧珩的右手,带着那只手一笔一划地在白纸上写字。萧珩整个人歪在裴衍肩头,嘴上不消停,叽叽喳喳的。“你这个撇写得太长了!本太子平时写‘裴’字不是这样的——你故意的吧?你握着本太子的手写你自己的名字,你这么喜欢你名字??”裴衍没说话,也没松手。萧珩又骂了一句,这次是含糊不清的,像含了一颗糖在嘴里咕哝。云暗没听清骂的什么,但他听清了裴衍的回答。裴衍说“嗯”,只有一个字,那个字里带着笑。云暗站在门口,嘴角抽了一下。他端着一碗快要凉透的姜汤,看着自家大人像教小孩子一样握着太子殿下的手写“裴衍”,看着太子殿下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乖乖让人家握着,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整天经历的一切——冷水澡、醉月楼、陈皮、玉佩——都不如眼前这一幕让他觉得不真实。“云暗。”裴衍的声音从床榻那边传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云暗端着托盘走过去,把姜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后退两步,行了个礼。他的声音稳得出奇:“大人,姜汤好了。”裴衍“嗯”了一声,端起了碗。萧珩歪在裴衍肩头,看了一眼那碗姜汤,皱了皱鼻子,然后转过脸来看云暗。桃花眼弯弯的,带着一种“我看透你了”的打量。“你脸怎么这么红?”萧珩问。云暗想说我没红。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烫。“厨房热。”云暗说。“厨房热你脸红什么?”萧珩笑得更好看了,“你刚才路上遇见谁了?”云暗想说没遇见谁。但他的嘴比脑子快,说了句“属下告退”,转身就走了。这次走得比来时更快,快到裴衍的那声“嗯”还没落地,人已经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云暗靠在廊柱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头顶逐渐暗下来的天,看着第一颗星星从暮色里亮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丕问他“玉佩呢”。他问的是“玉佩呢”,不是“玉佩你怎么不戴”。他问的是“玉佩呢”,语气里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小心的、像是怕得到答案又怕得不到的探询。云暗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并不存在的玉佩。它在箱子里。和其他不敢面对的东西放在一起。寝卧里,萧珩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确认云暗走远了,才从裴衍肩头直起身来。他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又看看裴衍,桃花眼里闪着一种恶作剧的光。“你喝呀。”萧珩说。裴衍端着碗,看着他,没动。“怎么了?不是你让人煮的吗?”“烫。”裴衍说。萧珩看着他。他看着萧珩。“所以呢?”萧珩问。裴衍没说话,把碗往前递了递。碗口对着萧珩,意思明明白白——你喂我。萧珩瞪大眼睛:“裴衍,你是不是得寸进尺?”裴衍没否认,碗也没收回来。他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格外亮,里面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的、知道你最后一定会心软的光。萧珩瞪了他三秒,一把抢过碗,舀了一勺姜汤,凑到嘴边吹了吹,动作粗鲁但吹得很仔细。吹完了,他把勺子往裴衍嘴边一送,语气凶巴巴的:“张嘴。”裴衍张了嘴。勺子送进去,姜汤喂进去,裴衍咽了。萧珩又舀了一勺,又吹,又喂。两个人一个喂一个喝,谁也不说话,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喂到第三勺的时候,裴衍忽然抬手握住了萧珩拿勺子的手。萧珩手一顿:“又怎么了?”裴衍就着他的手,低头把那勺姜汤喝了。喝完了没有松手,抬起头,看着萧珩,嘴唇上沾着姜汤的水光。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殿下喂的,比臣自己喝的甜。”萧珩的耳朵尖红了。他把手抽回来,把碗往裴衍手里一塞,转过身去不看他,声音又凶又短:“自己喝!”裴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碗壁上还残留着萧珩掌心的温度。他弯了弯嘴角,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姜汤是辣的,红糖是甜的,混在一起像今天所有的委屈和熨帖,一并咽了下去。他把空碗放到小几上,伸手从背后揽住了萧珩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殿下。”裴衍闷闷地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