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萧珩的手没松,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荣幸。”萧珩被他笑得耳朵尖发烫,抽回手,转过身假装去收拾书案上的笔墨,嘴上不饶人:“行了行了,别笑了,笑得像个傻子。把纸给我,我再写一张,刚才那个‘长’字写得不够好看,我重写一个。”裴衍没给他。他伸手把那张纸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叠了两折,塞进了中衣的领口里,贴着胸口放好。动作行云流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萧珩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干什么?”“收好了。”裴衍说。“你收那个地方?”“贴身放着,不会丢。”萧珩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但看着裴衍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病人”计较,转身走回书案前,又抽了一张白纸出来,铺平,蘸墨,落笔。这次写的是——“还我。”裴衍靠在床头,看着那张纸上两个张牙舞爪的大字,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闷在胸腔里,像远处滚过的闷雷,但萧珩听见了,耳朵尖红得更厉害了。“笑什么笑,快点还我。”“不还。”裴衍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孩子气的执拗,和他平时那副冷面无私的模样判若两人。萧珩深吸一口气,又写了一张——“裴长策是小狗。”陈皮云暗在厨房里煮姜汤的时候,心情是复杂的。他蹲在灶台前,一手拉着风箱,一手看着砂锅里的姜汤咕嘟咕嘟冒泡,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念头——大人今天这出戏演得值不值?殿下到底看没看出来大人在装病?看出来了他俩会吵架吗?没看出来他俩会和好吗?和好了他今晚还用不用在门口守着?不用守着的话他能不能去喝一杯?风箱拉得呼呼响,火星子从灶膛里飞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个小点。他吹了吹,继续拉。他跟了裴衍五年,五年里见过大人笑,见过大人怒,见过大人面无表情地把一个贪官的罪状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念到那人瘫在地上尿了裤子。后来大人说“备冷水”,他拦了。大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不冷,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的,但云暗就是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你别管我”四个字,读得明明白白,于是他就去备冷水了。再后来大人从冷水里出来,嘴唇紫了,脸色倒是不白了——烫的。大人又泡了热水,出来以后整个人红得像煮熟的蟹,往床上一躺,说“去东宫,告诉殿下,我病了”。云暗当时想说“大人您这病是装的啊”,但他没敢。他去了东宫,跟陆骁说了,陆骁的表情从“嗯”变成“嗯?”变成“嗯!”,变脸之快堪称一绝。云暗没有跟陆骁说大人是装的,因为他觉得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他跟陆骁说了别的——他说了殿下在醉月楼见了一个蓝衣男子聊了很久。这件事他不是故意打听的,他就是好奇。好奇是人之常情,对吧?陆骁告诉他了。陆骁的表情当时很微妙,像是想说“你管好你自己吧”又没说出口。云暗没在意,因为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回去就告诉了大人。大人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暗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大人说了一句“你再说话就滚去马厩睡”。云暗闭了嘴。他不是怕去马厩睡,他是觉得大人今天已经够惨了,他不能再添堵了。姜汤煮好了。云暗把砂锅端下来,滤出一碗琥珀色的汤汁,闻了闻,姜味很冲,辣眼睛。他又加了一勺红糖搅了搅,舀了一小口尝了尝——又辣又甜,像大人和殿下的关系。他端着托盘出了厨房,穿过游廊,往寝卧的方向走。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庭院染成一片灰蓝。晚风里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云暗深吸了一口,觉得心情好了一些。然后他看见了陈丕。陈丕站在游廊拐角处,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枪。他比云暗高出大半个头,云暗每次跟他说话都要仰着脖子,仰得脖子酸,所以他尽量不跟他说话。但这不是他不喜欢陈丕的原因。他不喜欢陈丕的原因有很多,排在第一的是陈丕从来不笑,无趣的要死。云暗私下给陈丕起了个外号叫“陈皮”,果真是又干又硬又苦,泡水喝都嫌涩口。他从来不当着陈丕的面叫这个外号,因为他比陈丕矮半个头,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