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眼睛变了——变得更沉了,更深了。像一潭水被丢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一圈的、你看得到但看不懂的涟漪。“苏苏,一起吃个饭。”不是“可以吗”,不是“好不好”,不是“不打紧的”。是“一起吃个饭”。陈述句。没有疑问,没有请求,没有商量的余地。像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只差你签字。裴书看了看顾砚。又看了看顾枭。顾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度。只有一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你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一度前倾的意思是——我在等。裴书没有回答顾砚。他转过身,朝那六个人走回去。六个人还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过。他们的视线全部落在裴书身上,然后从裴书身上移到顾砚身上,又从顾砚身上移到顾枭身上。那视线里有醋,有敌意,有威胁,有一句话——你最好别说出我们不想听的话。裴书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他把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歪着头看着他们。红发垂在额前,泪痣在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亮晶晶的、带着请求意味的星星。他的声音软得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太妃糖。“哥哥们,多两个人吃饭,可以吗?”六个人沉默了。……7人局变成9人局墨白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醋缸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酸溜溜的,滴着醋。“不行,凭什么?我们好不容易跟你吃顿饭,他俩谁啊?那个穿黑衬衫的还凶过你,不行,我不同意。”他说“不行”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瞟裴书的表情。深南大道双手抱胸,抱得很紧,眉头皱得能夹死一窝蚊子。“苏苏,你认识他们多久?在哪儿认识的?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凶你?他凭什么凶你?他道歉了你就要原谅?你这也太好哄了吧。”他说“太好哄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k先生从高领毛衣里露出半张脸,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不行,那个穿黑衬衫的,眼神太冲。那个穿深蓝大衣的,笑得太假,两个人都不像好人。”他说“不行”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他的眼睛看了裴书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别难过”。深白没有说话。他站在裴书旁边,安静得像一面墙。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视线落在顾枭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的意思很明确——我不说不行,但我也不会说好。京城王少靠在行李箱上,双手抱胸,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他的嘴角带着一个“我看戏”的笑。“苏苏,你确定他俩不是来蹭饭的?这餐厅挺贵的。”他说“蹭饭”的时候,视线在顾枭的大衣上停了一下——那件大衣的牌子,他认识,不便宜。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尘站在最后面,风衣领子竖得老高,眼睛半闭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出来的不是“好”或“不好”,是四个字,很轻,很冷。“来路不明。”墨白立刻接上:“对!来路不明!苏苏你怎么什么人都往身边带?上次那个谁还在医院躺着呢,你又来两个?怎么搞得和开收容所一样?”裴书看着这六个人,看着他们每个人脸上那种“我在吃醋但我不说”的、别扭的、可爱的、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的表情,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他们,红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哥哥们——”他把“们”字拖得很长很长。长到空气都变得粘稠了,长到那六个人的耳朵都开始发痒了,长到那个尾音翘到了天花板上,像一根羽毛在飘。“就两个人而已嘛,你们这么多人呢,还怕他们吗?”墨白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脸从黑变成了红。他想说“谁怕了”,但他的舌头像是被裴书那个“哥哥们”甜住了,动不了。裴书歪了一下头,视线落在墨白身上,眨了眨眼。“墨白哥哥——你最好了,对不对?”墨白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他的耳朵烧了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那个“不行”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随便”的、泄了气的、像被人踩了一脚的皮球一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