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瞬间,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医院的、冷冰冰的气息。云飞扬问:“有男朋友吗?”云飞扬醒了。他半靠在病床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病号服很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和胸口缠绕的绷带。他的左肩胛骨下方缝了针,麻醉还没有完全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深黑色的、像深渊一样的眼睛,在裴书推门进来的瞬间,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亮了。裴书走过去,走到病床边,停下来。他低头看着云飞扬,云飞扬仰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黏在了一起,像两块被水打湿的纸,分不开了。裴书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种“让你受伤了真的很抱歉”的真诚。“您还好吗?”云飞扬没有回答。他看着裴书。从裴书的红发看到裴书的眼睛,从眼睛看到泪痣,从泪痣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浅黄绿格纹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截白得发光的锁骨,从锁骨看到那双垂在身侧的、干干净净的手。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站在这里,真的在跟他说话,真的不是他在麻醉退去之前的幻觉。裴书等了片刻。云飞扬还是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盯着裴书看,像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扫描仪,一秒都不肯停。裴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声音还是软的,但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像在谈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很抱歉这次的事故,让您受了伤,我代表薇姐——就是这次展会的主办方——会全额赔偿你的医疗费和一切损失。”云飞扬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不是从裴书身上移开,而是眯了一下——眯得很浅,浅到像是一阵风吹过了他的睫毛。他看着裴书那张认真的、带着一点点歉意的、干干净净的脸,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在跟我说赔偿?”的、带着一点点好笑和很多很多不屑的弧度。“你觉得我差你的赔偿?”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人缓缓拉动。麻醉还没有完全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慵懒的、像刚睡醒一样的质感。但那句话里的分量,一点都没有因为沙哑而减轻——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地上,拔都拔不出来。裴书没有慌。他早就知道云飞扬不会在意赔偿。一个身价几百亿的人,会在乎这点医药费?他说赔偿,不是因为他觉得云飞扬需要,而是因为他需要把这件事放在一个可以“处理”的框架里。赔偿,是交易。交易,就可以谈。可以谈,他就有筹码。他抬起头,看着云飞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强,强到裴书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红发,白皮肤,浅色衬衫,一个小小的、被框在那双黑色瞳孔里的人影。“您不差,”裴书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她一个女孩子,办这场展会费了很多心血,这次事故是意外,谁都没有想到,还希望您不要为难她。”他把“您”字说得很自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敬重和距离感。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我在跟你谈事情”的距离。云飞扬看着裴书,看了几秒。然后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你跟我说这个?”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很多很多“你还不懂”的意味深长。“我看着像是为难人的人?”裴书想了想。他看着云飞扬的脸——那张脸虽然苍白,虽然虚弱,虽然半靠在病床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病号服。但那种“我是掌控者”的气质从骨子里渗出来,像一把被布包裹着的刀,布是软的,但刀的形状藏不住。“不像,”裴书说得很诚实,“但我不赌。”云飞扬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着裴书那张认真的、不卑不亢的、明明长着一张漂亮又无害的脸,但说出的话却像石头一样硬的脸,忽然觉得后背的伤口没那么疼了。“那您想怎么处理?”裴书把问题抛了回去。云飞扬没有接。他看着裴书,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别您的叫,我比你没大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