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跳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盯着他的眼睛看,就会看到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裂了一条缝。深南大道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皱的方式从“审视”变成了“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的、介于无语和震惊之间的那种皱法。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线的那一头连着他的牙关,牙关咬得咯咯响。k先生靠在墙上——他刚才走过来了,但他在人群的最后面,靠着走廊的另一面墙。他的高领毛衣遮住了他半张脸,但他的眼睛露在外面。那双一直很冷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的、带着一点点茫然和很多很多“我不想知道答案”的复杂情绪。墨白的脸本来就已经红了,现在红上加红,红到发紫,紫到发黑。他的耳朵、他的脖子、他的颧骨、他的额头、甚至连他的眼皮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被“六个人”和“受得了”这两个词组塞满了,像一台被灌了太多数据的电脑,死机了。深白的耳朵本来就是红的,现在红得更厉害了。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他的嘴角——那个永远抿成一条线的、从来不会轻易弯起来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个弧度叫“我被这句话戳中了笑点,但我不能笑”。京城王少是六个人里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行李箱差点被他踢翻。他笑了好几声才意识到场合不对,用手捂着嘴,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漏气的气球。“咳……咳咳……”他咳了两声,假装自己在清嗓子,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全是“哈哈哈哈哈哈”的字样。林薇看到这六个人的反应,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发际线,整个人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她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我刚才说了什么”的惊恐。“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一个人……跟他们六个……不是……我是说……”她越解释越乱,越乱越急,越急越说不清楚,最后干脆不说了,双手捂着脸,蹲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裴书深吸了一口气。他把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他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林薇,看着面前一排表情各异的六个“哥哥”,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这就是我的人生”的、带着一点点认命和很多很多温柔的、像一颗被咬开的太妃糖一样的笑。他正想说什么——“吱呀——”急救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手术结束了但家属可以放心”的、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专业的从容。她的视线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在那一排风格各异的男人身上停了一秒——大概也被这画面晃了一下神——然后恢复了专业的表情。“云飞扬的家属?”裴书的表情收了一下。从“温柔的笑”变成了“认真的、该办正事了”的样子。他转过身,看着那六个人。“哥哥们,你们等我会,我带着薇姐先处理点事。”他说“哥哥们”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那三个字落在六个人的耳朵里,像六颗糖,一人一颗,甜的。尘的眼皮不跳了。深南大道的眉头松开了一点。k先生的眼睛里的茫然褪去了一些。墨白的脸从紫色慢慢变回了红色。深白的嘴角那个弧度消失了,恢复了他一贯的疏离。京城王少不笑了,把行李箱拉到身边,站直了身体。没有人说“好”,但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一条路。裴书弯下腰,把蹲在地上的林薇拉了起来。林薇还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红红的、写满了“我社死了”的眼睛。“姐,走了。”“苏苏……我刚才……”“走吧。”裴书牵着林薇的手腕,跟着医生往病房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清清瘦瘦的,浅黄绿格纹衬衫的衣摆轻轻晃动着,红发在脑后微微翘起一小撮,像一束被风吹乱的火苗。他的手搭在林薇的手腕上,动作很轻,但很稳。病房在走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