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愣了一下。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处理了这个信息,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人不想谈赔偿,不想谈处理方式,不想谈任何公事公办的东西,他想谈别的。“你叫什么?”云飞扬的声音很低,很慢,像在品一杯很贵的茶。裴书看着他。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虚弱的、苍白的、但眼睛亮得吓人的样子。但裴书感觉到,这杯“茶”,不是随便品品的。这个人问他的名字,不是出于礼貌,不是出于好奇,是出于一种“我要记住这个名字,我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脑子里”的决心。“苏苏。”他没有说全名。不是不想说,是不确定该不该说。苏苏这个名字,安全。是昵称,是面具,是他在所有人面前都可以用的一个壳。把“苏苏”给出去,不代表把“裴书”给出去。云飞扬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一遍——“苏苏”。那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品一颗糖。他的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浅浅的、带着一点虚弱和很多很多满足的笑。“苏苏。”他念出了声,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像在念一首诗的标题。裴书等着他下一句。他以为云飞扬会说“好,我不为难她”,或者“赔偿的事以后再说”,或者任何一句跟“处理这件事”有关的话。结果云飞扬说的是——“有男朋友吗?”几十个吧,所以你想追要排队裴书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次短暂但剧烈的震荡。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张温温柔柔的、干干净净的脸,但他的脑子里的问号像爆米花一样炸开了,一颗接一颗,炸了满满一锅。???他眨了眨眼。那一下眨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有男朋友了?”云飞扬又问了一遍,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裴书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你刚做完手术麻药还没退你先休息”,他想说“我们不是在谈赔偿的事吗”。他想说“你脑子的回路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看着云飞扬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开玩笑意思的、像两口深井一样的眼睛,说出了两个字。“没有。”云飞扬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像有人在井底点了一盏灯,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那我可以做你男朋友吗?”裴书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不是那种“有点意外”的愣,是那种“大脑彻底宕机”的愣。他的嘴微微张着,红发垂在额前,泪痣安安静静地待在左眼下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突然翻过来的乌龟——四肢悬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用了大概两秒钟重启大脑。“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谢谢你救了我但这不是一回事”的、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语气,“你救了我,我不代表要以身相许。”云飞扬看着裴书那张写满了“你在说什么”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的嘴唇还是有血色的,但笑起来的时候,那点苍白反而衬得他的笑有一种虚弱的、破碎的、让人心软的硬帅感。“那我不找她麻烦,”他的声音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仔细挑选过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我追你,总行了吧?”裴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不带任何玩笑成分的、像两口深井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还带着伤、但笑起来好看得不像话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和领口露出的绷带,和绷带下面那个为了自己而缝了八厘米伤口的左肩胛骨。裴书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一片桂花花瓣从树上落下来。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不是无奈,不是好笑,是一种“你赢了”的、带着一点点投降和很多很多温柔的、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湖面的笑。“可是可以。”云飞扬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不过我哥哥还挺多,你得排队。”云飞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是消失了,是僵住了——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他的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弧度的形状,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什么?”。“挺多是多少?”裴书歪了一下头,红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到了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