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找猫、找孩子、问米这些事,27号有一位“陈阿婆”已经闻名南市区了。外婆的名字从“爱英”变成了“陈阿婆”,再到后面连“阿婆”两个字都省了,直接“陈家桥27号”。有人从南码头骑车过来,有人在弄堂口拦住姆妈问“27号怎么走”,还有人从卢湾寄了一封信过来,信封上只写了五个字:“陈家桥27号”,没有邮编没有街道名,居然也送到了。
外婆的名声传得比她自己想象的快,但她做事的方式还是老样子。点香、站一会儿、出来传话。做完事之后洗洗手,该择菜择菜,该烧饭烧饭。姆妈放工回来看到灶台上堆着新供品,有时候是两块定胜糕,有时候是半斤桃酥,有时候是一串用草绳扎着的青橘子。姆妈问外婆“今天谁来了”,外婆头也不抬,随手把桃酥掰一半给她:“隔壁街的刘阿婆,她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日子一天天过着,外婆越来越习惯了灶披间碗橱前头多出来的那炷香。但她一直没觉得青姑是“家里的人”。她觉得青姑是“井里的那位”,是太公当年跪了一整夜求来的,是住在水底下、初一十五收供品的那一位,像一位远房的长辈,来往客气但不太亲近。
直到有一天傍晚,那个念头被轻轻拨了一下。
那天傍晚六点多钟,弄堂里的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天边挂着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外婆蹲在井边洗一把小青菜,手指头浸在凉丝丝的井水里,正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她一边洗一边想明天要给姆妈做什么菜,忽然余光瞥见井水里有什么不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映着她自己的脸,头发松松地绾在后面,肩膀上搭着一条旧毛巾。但那张脸的旁边,还多了一张。
外婆猛地抬头,井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晚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井水里那张脸还在。清秀的、年轻的,弯着眼睛冲她笑。不是倒影,是实实在在的另一张脸,就在她自己的脸旁边,不急不缓地浮在水面上。那头长发散在水里,乌黑乌黑的,像一匹浸湿了的缎子。
外婆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揭开了盖了很久的一块布,露出了底下一直在的东西。她没有害怕,反而蹲得更低了一些,笑了一下:“是您吧?您肯让我看了?”
水面上的那张脸没有开口,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外婆看清了那唇形:三个字,慢慢地说。好像是在说什么,但外婆没看清。她还没来得及再问,那张脸就散开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晕开、变淡,最后只剩下水波轻轻晃着,倒映出外婆自己一张微微发愣的脸。
外婆蹲在井沿上,手里攥着那把小青菜,浸在水里忘了捞起来。她在井边蹲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姆妈在灶披间里喊了一声“姆妈,水开了”,她才回过神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但那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从脚底升上来,像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天晚上青姑跟外婆说了一句话,是在外婆烧完香、站起来正要走的时候青姑的声音跟往常不太一样,没有隔着井水,像是就站在她身后说的:
“从今往后,我是你陈家的家仙了。受了你的香火,我就认你这一门。”
外婆愣了一下,转过身去身后空空的,只有一只旧碗橱和一张八仙桌。但她没觉得空,反而觉得那只旧碗橱比平常沉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立在了它旁边,安安稳稳的,不声不响的。
外婆问:“家仙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青姑说:“之前我是还债的,之后我是你家的人了。”
外婆蹲在碗橱前面,手搭在膝盖上,半天没有说话。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像冬天里蹲在煤球炉子旁边被火气扑了一下。她知道青姑这句话的分量——一条修炼了一千多年的蛇,愿意认一个普通人家做她的“家人”,这不是随口说的。她说“我是你家的人了”,是她自己选的。
外婆蹲在灶披间里,对着那只白瓷碟里的清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辈子没怎么被人当面说过“我是你家的人了”。太公说过:“你是我闺女,我哪能不救你”;姆妈说过:“以后我每周都回来。”;青姑说:“我是你家的人了”。现在青姑也说了。外婆忽然觉得,这口井里住着的东西,跟她之间的距离,比以前近了很多。以前她觉得青姑是太公求来的、是住在水底下的、是初一十五收供品的,是远远的、高高在上的。但从今往后,青姑是“家里的人”了。家里的人,是同一个灶台吃饭、同一盏灯下坐着的人,即便她不吃饭,也不坐那张桌子。她认了,外婆也就认了。
她搓了搓手指头,又往灶里添了一铲煤,火苗重新旺起来。她把锅子端回炉子上,锅里的水冒着细细的热气,是青姑认了她这个家之后的第一壶水。
又过了几天,外婆去井边打水,发现井水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陈家桥老井的水有点涩,煮开了泡茶也带一点点土腥气。老上海人都知道,井水不如自来水干净,煮饭泡茶都要先沉淀一下才敢喝。但那天她打上来的水,清澈得几乎透明,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她蹲在井边,就着桶沿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细细的,像山泉水淌过石头的那种凉,一点也不涩。她端着那碗水看了好一会儿,对着井口说了一句:“娘娘……您把井水换了?”
青姑没有答话。但井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光,像是有人在底下抖了抖衣裳,阳光从水底反射上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从那以后外婆再也没有煮过自来水。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井边打一桶水,提到灶披间里做饭、泡茶。姆妈问她:“姆妈,这水跟以前不一样了。”外婆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外婆后来想起来,那天她在井水里看到青姑的脸时,青姑嘴唇动了三下,像是在说什么,她当时没看明白。过了好几年她才想起来,那个唇形,是“谢谢”。可谢什么?外婆想了很多年也没想明白,但她总觉得,青姑那张脸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特别软的光。
再后来有一次,外婆在灶披间收拾碗橱的时候,随手拿了一只旧碟子洗了洗,翻过来一看,碟子背面有一道极细的青色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盘着的小蛇。她愣了一下,把那只碟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以前没有的,她记得清清楚楚,这碟子是用了好几代的,底上原来什么也没有。
她没有去问青姑。她只是把那只碟子擦干净,摆在了碗橱最里面,跟那枚翡翠蛇仙放在了一起。她想,既然是家仙了,总要有个位置。那只碟子放进去之后,碗橱顶上一下子就满了。左边是玉,右边是碟子,中间是“柳仙之位”的牌位,三样东西并排摆着,严丝合缝的,像是它们本来就该在那里。外婆站在碗橱前头看了一会儿,顺手把牌位旁边的一层灰擦了擦,然后把灶披间的灯拉亮了。
后来姆妈有一回放学回来,在灶披间里翻东西,翻到那只碟子,觉得好看想拿出来用。外婆正蹲在灶台前头烧火,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只别动,放着。”姆妈“哦”了一声,没多想,把碟子放了回去。灶上的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锅子里炖着萝卜排骨汤,整个灶披间都热乎乎的,煤球炉子的火苗从灶膛里透出来,映在姆妈的侧脸上,暖暖的。
外婆把火候调小了,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拍了拍手背上的灰,看了一眼碗橱上那三样东西,把碟子轻轻正了正位置,让它跟玉并排摆齐了。碗橱上的碟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窗外是弄堂里放学的小孩跑过的脚步声和笑闹声,灶上的锅子咕嘟咕嘟响着,井沿上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一层细密的水光。外婆又看了那三样东西一眼。她心里知道,这个家从此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占一张床,但她住进了这间灶披间,住进了碗橱旁边那道门缝里漏进来的风里。从此之后外婆烧的每一顿饭、说的每一句话、走的每一步路,她都知道。
外婆忽然想起太公说的那句话——“守信用的人,老天爷会记得的。”她从前一直以为太公说的是“老天爷”,是天上那个看不见的东西。那天晚上她才隐约觉得,太公说的“老天爷”,或许就是井里那一位。太公守了四十年的信用,初一十五的香火一天没断过,他守出了一个让青姑愿意留下来的理由。她一辈子没有跟人说过那晚她站在灶披间门口想了什么,只是后来每次给青姑点香,她都会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句:娘娘,您认了这一家,我就不让您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