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孩子找回来之后,外婆的名声在车站南路这一带算是彻底传开了。但真正让“陈家桥27号”闻名南市区的,是那次问米。
隔壁街的林阿婆找到27号来的时候,是农历七月的一个下午。那天闷热得很,灶披间的窗户开着,一丝风都没有,煤球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半天也没人关。外婆正蹲在灶披间里剥毛豆,门被拍响了,声音又急又乱,像是巴掌贴上去胡乱拍的。
外婆开门一看,林阿婆站在门口,六十多岁,瘦得颧骨凸出来,两只眼睛下面挂着青黑色的眼袋,嘴唇干得起皮。她一看到外婆,两只手就攥住了外婆的胳膊,声音又哑又急:“陈阿婆……您救救我……我们家要完了……”
外婆把她扶进来坐下,倒了一杯凉水,让她喘口气慢慢说。
林阿婆连着倒了几口气,才把事情讲清楚。她家住隔壁街的一条老弄堂里,一栋三层的老房子,楼上楼下住了三户人家,都是自家人。可最近一个月,家里出了怪事。先是碗柜里的碗碗盏盏半夜自己掉下来,碎了一地,林阿婆早上起来看到一地碎瓷片,以为是猫碰的,后来发现猫根本不在厨房。接着是养了十几年的老猫,以前温温顺顺的,忽然开始对着墙角嘶叫,浑身的毛炸起来,尾巴粗得像擀面杖,怎么哄都哄不住。最吓人的还得是家里两个小的,孙子六岁、孙女四岁轮着发高烧,说胡话,一个说“墙角有个奶奶在哭”,一个说“楼梯上有水脚印”。林阿婆带着孩子去了三趟医院,验血、拍片、打针,该查的全查了,医生最后说:“查不出毛病,要么回家观察观察?”林阿婆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喝凉茶都疼。后来隔壁菜场卖豆芽的老王跟她提了一句:“你去陈家桥27号找陈阿婆,她家有人,灵得很。”
林阿婆听完外婆的描述,心里也没底。她不是不信,是怕自己没那个本事,人家找上门来,是奔着“陈家桥27号”的名声来的,她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她跟林阿婆说“你等我一下”,转身进了灶披间,在碗橱前点了一炷香。
香燃起来的时候,青姑的声音比往常近,像是贴着外婆的耳朵说话:“她家里人也来了,你摆一碗白米、三炷香、一碟清水。我来帮你。”
外婆按青姑说的做了,她站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把一碗白米倒进一只青花碗里,用食指把米面抹得平平整整,像一张纸。三炷香插在米中间,旁边放了一碟清水。她站在桌子前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沿上,手心全是汗。堂屋里只剩下外婆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煤球炉子上烧开的水在“咕嘟咕嘟”翻滚。
外婆的心跳得很快,她望着那碗白花花的米面,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青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一句一句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道写过很多遍的菜谱:
“右手食指沾水,在碗沿上画一圈。从左往右。圈要闭合。”
外婆照做了。她沾了碟子里的清水,在青花碗沿上画了一个圈。水痕渗进碗沿的釉面上,留下一条深色的弧线。画完之后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把香灰弹进米里。”
外婆抬手,在三炷香上方轻轻一弹,几粒灰白的香灰落进米面里,像墨点落在宣纸上,在米面上洇出几个细小的灰点。
“站着别动。等她上来。”
外婆站直了身子,两只手垂在身侧,盯着那碗白米。灶披间外林阿婆也安静得大气不敢出,堂屋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膝盖开始发酸的时候,那碗白米动了。
米面凹下去一个坑,不大不小,像一个圆形的指印,从正中间沉了下去。不是塌的,是“凹”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底下轻轻按了一下。外婆屏住了呼吸。然后那个凹坑的边缘慢慢浮出一行痕迹,不是米粒排列成的字,是米面自己“长”出来的,像是水渗进干土里自然裂开的一道纹路:
“祖坟漏了。”
外婆心里一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她定了定神,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哪里的坟?是谁的?”
米面上的字消失了。等了约莫十几次呼吸的功夫,又浮出一行新的痕迹:
“苏州。林氏太婆。”
外婆看着那行字,心里把林阿婆之前说的话过了一遍,她说她家老宅在苏州,婆婆的坟在苏州城外。她心里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