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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仙(第1页)

时光一晃,很快到了二十一世纪。

陈家桥还是那个陈家桥,弄堂口的槐树老了,树皮裂出一道一道深纹,27号的灶披间却比从前更干净。外婆年纪大了,接活的规矩也越来越严。小病小灾、丢猫丢狗、小孩夜啼,她还会看一眼;大病不接,横死不接,来路不明、闹得太凶的,更是一口回绝。她常跟姆妈说,人老了,香火也老了,不能什么事都往家里引。

可那年秋天,事情还是自己找上了门。

那天傍晚,外婆正在灶披间里择芹菜。碗橱上给青姑供的那炷香烧到一半,香头忽然“啪”地一声掉了,轻轻落在白瓷碟里。碟子里的清水没有溅出来,只从中间起了一圈细纹,一圈赶着一圈,像水底有什么东西贴着碗沿游过去。

外婆抬起头,看了一眼碗橱。

那枚翡翠蛇仙安安静静地卧在“柳仙之位”的牌位旁边,玉身比平时凉,凉意隔着半间灶披间都能渗出来。外婆放下芹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刚要开口,弄堂口就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

舅舅抱着表哥冲进来的时候,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姆妈!您快看看诚诚!学校打电话来,说人不太对。。。。。”

外婆转身一看,手里的抹布当场掉在了地上。

表哥叫诚诚,那年十二岁,在大兴街一所小学读六年级。平时皮得没边,翻墙、爬树、追野猫,裤子上永远有洞,书包里除了课本什么都有。可这时候他躺在舅舅怀里,头软软地歪在一边,嘴唇乌青,眼皮半睁着,露出底下一线白。更要命的是他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屋顶,黑眼珠大得不正常,像有人把两颗浸了墨的玻璃珠子硬塞进了眼眶里。

舅舅在路上已经问明白了,事情出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后。老师刚走,教室里还剩几个没回家的学生。那阵子学校里流行玩“笔仙”,铅笔、圆珠笔、水笔都能拿来试。有人说这笔能请来前世,有人说请来的是狐仙,越传越邪乎。诚诚本来不信,偏偏最不信的人胆子最大,见几个同学围着后墙的空桌子起哄,他第一个把手伸了过去。

他们用的是一支旧圆珠笔,笔杆上缠了几圈透明胶,纸是从作业本最后撕下来的。四只手交叠着夹住笔杆,手心贴着手背,谁也不许用力。领头的孩子还装模作样立了规矩:一不能问怎么死的,二不能问名字,三不能在笔仙走以前松手。

前两句念完,什么也没发生。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说这东西就是唬人的。第三句刚念到一半,笑声忽然断了。

笔动了。

不是哪个孩子手腕抖,是笔尖自己在纸上挪。起先只画出半圈,歪歪扭扭,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在纸上蹭。紧接着,那半圈自己合上了,笔杆在几个孩子手里轻轻一转,笔头对准了教室后墙。

有人压着嗓子问:“笔仙,你来了吗?”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四只手同时僵住。窗外天还没黑透,教室里却暗下来,日光灯闪了两下,后墙那只旧铁柜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用指甲从里面刮了一下铁皮。

有个孩子怕了,手一松就想跑。可他刚把手抽出去,笔尖突然扎破纸面,直直钉在桌上。剩下三个人的手指像被胶粘住了,怎么甩都甩不开。墨水从笔尖里往外冒,顺着纸上的乱线爬,爬出两个字。

小琴。

领头的孩子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不能问了,送走,快送走。话还没说完,笔又动了。这次它不再画圈,而是在纸上一横一竖地写:

还我。

铁柜里又响了一声,这次不是刮铁皮,是有人在里面敲门。一下,两下,第三下还没落,圆珠笔“啪”地从中间裂开,墨芯断成两截。诚诚眼睛一翻,直挺挺栽了下去。倒下以前,他嘴里喊了一声“小琴”,声音又细又急,把另外几个孩子吓得连滚带爬地冲出教室。

老师赶到的时候,那张纸已经被墨水浸透了,纸上没有圈,也没有字,只有密密麻麻一大片黑。那片黑的正中间,留着两个空白的小字,像有人先把墨吸走了。

救我。

外婆听完,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凉的。

不是伤风发烧那种凉,是井水底下摸出来的凉。指尖一贴上去,寒气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

“放春凳上。”外婆说。

舅舅腿一软,差点连人带孩子跪下去。外婆没扶他,只把灶披间中间那张八仙桌推开,让出一条道。表哥刚被放上春凳,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小琴……”

那声音不像他,细细的,尖尖的,带着女孩子哭久了以后的哑。

舅舅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他说什么?”

外婆没答,她蹲下身子,掰开表哥的手。孩子的右手蜷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外婆费了点力气才把那几根手指掰开,掌心里全是墨水,一道一道横七竖八地缠在掌纹里,最中间写着两个小字。

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人一笔一笔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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