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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马陈婆（第1页）

外婆接班后的第二年冬天，青姑第一次跟她提了"出马"的事。

那是腊月里一个很冷的晚上，弄堂里的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冽的寒意。外婆蹲在灶披间里烧完初一十五的香，正要站起来收拾碗筷，忽然听到青姑的声音，比往常认真，像是想了好久才开口：

"爱英，你愿不愿意做一件事？替人看事，帮人看相。你做了，我多一份功德，你也还了我一份情。"

外婆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枚玉，指尖微微发凉。她不是不想还，是怕自己做不好。她问："万一我说错了话呢？万一给人家指错了路呢？"

青姑说："我在你旁边。说错了我会拉你一把。"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把玉放回碗橱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那行。我试试看。但做得不好您得提点我哦。"

青姑没有答话。但灶披间里的煤球炉子忽然"噗"地窜了一下火苗，像是有人在底下轻轻笑了一声。

第一桩事来得很突然，是隔壁29号陈阿伯家丢了一只老猫。那猫养了五六年，一身灰扑扑的狸花毛，尾巴尖是白的，平时不怎么黏人，但抓老鼠是一把好手。陈阿伯家以前鼠患严重，米缸被咬穿了两个洞，自从养了这只猫，老鼠就再没来过。陈阿伯管它叫"灰将军"，每天吃饭的时候先把碗里的鱼肉挑出来搁在猫碗里，自己吃剩下的。

灰将军跑了三天没回来，陈阿伯在弄堂口念叨了两天："灰将军是不是给人炖了？"他蹲在槐树底下唉声叹气，王阿婆听到了，端着一盆洗菜水路过，顺嘴说了一句："你去27号找陈阿婆呀，她家有人，帮你问问看。"

陈阿伯半信半疑地来了。他不是不信，是不好意思。他站在灶披间门口，两只手搓来搓去，说："爱英啊，我不是来求事的，我就是……问问你，灰将军跑出去三天了，你看它还能回来吗？"

那是外婆第一次正儿八经帮人问事。她心里也慌，但她没有让陈阿伯看出来。她转身进了灶披间，在碗橱前站定，点了三炷香。香燃起来的时候她紧紧闭着眼睛，两只手攥着碗橱的边沿，手指头微微发白。她心里反复念叨："娘娘，您得帮帮我。"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灶台底下的柴火堆。那些柴火是太公还在时劈的，堆了大半墙，黑洞洞的缝隙里，灰将军正缩在最里头，浑身发抖，尾巴夹着。

她睁开眼，走到堂屋里，跟陈阿伯说："你家猫没跑远。灶台底下的柴火堆里翻翻看，可能冻着了。"

陈阿伯半信半疑地回去了。外婆坐在灶披间里，盯着那碟子里的清水，心跳得厉害。她等了大概一刻钟，忽然听到弄堂里传来陈阿伯的大嗓门："哎呀！灰将军！你这个祖宗！你躲在这里也不吭声！"

外婆坐在灶披间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碗橱上那枚玉，玉身上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像是有人在底下冲她弯了一下嘴角。她伸手碰了碰，玉是温的。

陈阿伯后来抱着灰将军来道谢，手里还提了一包桂花糕。灰将军缩在他怀里，下巴搁在陈阿伯的胳膊上，半眯着眼，尾巴尖一晃一晃的。外婆摸了摸灰将军的头，灰将军"喵"了一声，像是打了个招呼。陈阿伯把桂花糕搁在灶台上，说："爱英，以后有事找我，你别客气。"外婆把桂花糕收下了，又看了看灰将军。那猫窝在陈阿伯怀里，老神在在的，一点也不像丢了三天的样子。

从那以后，"27号陈阿婆会找东西"的名声就传开了。

先是找猫找狗，隔壁弄堂的王姆妈家的狗跑丢了，来找外婆。外婆蹲在灶披间里点了一炷香，回来跟她说："东边菜市场，拴在自行车棚下面，去晚了要被别人牵走。"王家姆妈急急忙忙跑过去，果然在菜市场东边的车棚底下看到了自家那条黄狗，正被一个卖菜的用绳子拴着喂剩饭。

后来是找钥匙找钱。葛家姆妈丢了买菜的钱包，急得满弄堂翻垃圾桶，外婆点了香之后跟她说："你家大衣柜底下，夹缝里，被老鼠拖进去了。"葛家姆妈趴在地上掏了半天，果然从衣柜底下摸出了那个钱包，钱一分没少。

再后来是找孩子、找人。外婆每次做完一桩事，都会在碗橱前多烧一炷香，对着那枚玉说一声："娘娘，这桩成了。"

第二桩大事，是隔壁弄堂的赵家姆妈丢儿子那一回。赵家姆妈冲进27号的时候，头发散着，眼睛肿得像核桃，话都说不利索。。。。。。"我儿子……我儿子不见了……"外婆没有多问，去灶披间点了一炷香，闭眼站了一会儿。香烧到一半的时候，她心里隐隐感觉到一个方向，江东面。

她走出来跟赵家姆妈说："你家孩子没走远。往江东方向去了，有个亲戚住在那边，你去找找看。"赵家姆妈愣住了："江东……我娘家是在江东。"外婆说："那就去你娘家找。孩子在她那儿。"赵家姆妈连夜赶去江东，第二天在娘家找到了儿子。小家伙自己跑过去的，自己坐了摆渡船，还走了老半天，累得呼呼大睡。

赵家姆妈抱着孩子来道谢的时候，外婆蹲下来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小孩仰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外婆也笑了，回头看了一眼碗橱，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娘娘，这桩成了。"

还有一回是隔壁弄堂的孙家姆妈，她家男人在外面欠了赌债，讨债的天天堵在门口骂。孙家姆妈哭着来找外婆，外婆点了香，站了一会儿，出来说："你别急。过了这个月就好了。"果然，下个月她男人找到了一个活，连着干了两个月把债还清了。孙家姆妈提着一袋苹果来道谢，外婆留了两个，剩下的让她带回去给孩子吃。

还有钱家婶婶，她是钱阿婆的远房侄女，跟外婆还算沾点亲。她家女儿要嫁人了，男方家里条件好，但钱家婶婶心里不踏实，怕女儿嫁过去受气。外婆烧了香，出来说："这桩婚事能成。男方家婆婆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为难你女儿。"钱家婶婶半信半疑地走了，后来女儿嫁过去果真和婆婆处得好好的。钱家婶婶回门那天特意绕到27号，塞了一包喜糖给外婆。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传出去之后，找外婆的人就从"里弄邻居"变成了"隔壁弄堂的人"，再后来变成了"陈家桥外的人"。王阿婆在槐树底下跟人聊天的时候，嗑着瓜子说了一句："你们去找27号陈阿婆，她灵得很。"就这一句话，外婆的名声就彻底传出去了。

外婆那时候还不太习惯被人叫做"出马婆"。有人当面这么叫的时候她总摆手："别瞎叫。我就是个传话的。"但来的人不管她怎么说，还是恭恭敬敬地喊她"陈阿婆"。

她蹲在井边烧香的时候，偶尔会跟青姑说一句话："娘娘，他们叫我陈阿婆了。"井水轻轻荡一下，像是有人在水底下翻了个身，又像是回应。外婆就笑一下，把香灰收拢了，拍了拍手站起来，该择菜择菜，该烧饭烧饭。

日子过得快两年时间，外婆从那个"试试看"的人，变成了"27号的陈阿婆"。她慢慢习惯了被人叫"陈阿婆"，慢慢习惯了有人站在灶披间门口探着头等她出来。有时候她想起太公，想起太公蹲在井边烧香的样子，心里会有一阵说不清的踏实——她做的是太公没有做的事，但守的是太公守过的那口井。

那口井的水，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