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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接班(第1页)

太公走了之后,外婆没有哭。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坐在太公坐过的那张竹椅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多时辰。姆妈端了一碗粥来放在她手边,粥凉了,她没碰。姆妈又端了一碗温水来,水凉了,她也没碰。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神是空的,像一口被掏干了底的老井。

后来她站起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井边,坐了下去。

她坐在太公最后坐过的那个位置,井沿靠东边的那一块青石板上。石板被太公坐了几十年,磨得光滑滑的,冬天坐上去冰凉入骨,但外婆没有挪开。

她就坐在那里,从下午坐到了天黑,从天黑坐到了月亮升起来。冬天的月亮又冷又薄,照在井水上像一层碎冰。外婆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微微躬着,像一棵被霜打过之后还勉强立着的草。

她没有哭。没有烧香。没有跟青姑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

太公走了。那个从她十二岁起就挡在她前面的人,不在了。小时候她掉进黄浦江,是太公把她背到医院;她要嫁人了,是太公坐在堂屋里替她应了一声"我闺女的事她自己拿主意";她难产的时候,是太公跪在井边替她求了第二次命。她这辈子每一个扛不住的关口,都是太公替她先跪下去的。

现在没有人替她跪了。她得自己坐在这口井旁边,替太公把剩下的路走完。

外婆后来告诉我,那天,月亮移到了槐树梢头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在磨木头:"娘娘……我嗲嗲走了。"

井水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青姑不在。然后那个声音响了比往常轻,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东西传上来的:"我知道。"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他走之前,跟您说了什么?"

青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他说他欠你太多。"

她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攥出两道深深的褶子。"他胡说。他从来不欠我什么。他是我嗲嗲。"

井水轻轻荡了一下。像是一个人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外婆说,那天晚上她蹲在井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她还是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石板上,印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然后对着井口说了一句:"娘娘……以后初一十五的香,我来烧。您放心,我不会断的。"

外婆回到屋里,把太公留下的那只旧木盒子打开,拿出里面那张泛黄的契约纸。她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陈氏子弟陈广福,今与柳仙立约:愿以世代供奉守护为酬,恳请柳仙救回幼女陈惠英性命。契约自一九五五年始,至陈家桥宅地搬迁之日终。"纸是旧纸,字是新字。太公把青姑在井里住了多少年那份旧约,重新写成了一份新约。旧约上原本写着“光绪廿三年”,那是青姑住进这口井的年份。但太公签的是新约,落款是一九五五年。

她看完之后把纸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又用一块红布把木盒包了一层,塞回了柜子最深处。

外婆说,接班的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外婆就醒了。她没有惊动姆妈和外公,一个人走到灶披间,用一块干净的布把碗橱擦了又擦,把牌位和玉端端正正地摆好。她不会写太公那样工整的字,就找了一张红纸,裁成小块,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初一十五不断香。"她把那张纸压在了玉的底座底下。

然后她点了一炷香,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香燃起来的时候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太公以前烧香的时候总要说几句:"请柳仙娘娘保佑我家大小平安"。。。"谢谢柳仙娘娘照看"。。。"今天供的是新鲜苹果您尝尝"。外婆学着太公的样子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蹲在那儿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会说话,但我会守约。"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橱柜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天蒙蒙亮,清晨的微微月光照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刚刚学会了站立的人。

从那天起,外婆就接过了太公留下的差事。初一十五的香火从太公手里转到了她手上。她不像太公那样会说话、会应酬、会跟弄堂里的人打交道。她只是做一件事,该烧的香烧了,该供的供品摆了,该磕的头磕了。其他时候她不说话,也不问。

外婆后来跟我说,她第一次做初一十五的时候,外婆把供品摆好、香点燃之后,蹲在碗橱前面不知道该不该走。她总觉得太公走了之后,这个灶披间变大了,空落落的,碗橱顶上那枚玉比以前暗了许多。她蹲在那里又待了一炷香的时间,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轻轻敲了一下碗沿,"叮"的一声。外婆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白瓷碟里的清水。水面还在微微颤着,像是刚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外婆蹲回去,对着那碟水说了一句:"您应了是吧?那我以后就照着做了。"

她替太公守着那口井,守着碗橱上那枚玉,守着太公跟青姑之间的那份因果。她觉得太公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守信用,说好了初一十五不断,就真的没断过。她也要做这样的人。因为她知道,那是她阿爸用命换来的东西。

一个月之后,姆妈回娘家吃饭。一进门就觉得灶披间里空落落的,不是少了东西,是少了一个人坐着。以前她回来的时候,太公总是坐在灶披间门口那张小凳子上剥花生,看到她进来就咧嘴笑一下,说“回来了?”姆妈应一声,太公就不说话了,继续剥花生。那张小凳子还在,但人没了。

外婆坐在灶披间里择菜,跟往常一样。姆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外婆的手比以前慢了,择一片叶子要择好一会儿,择完了放在手里愣一愣,才放进盆里。择着择着她停住了,手里攥着一片老菜叶,眼睛看着灶台上的煤球炉子发呆。煤球炉子封着火,连烟都没有。外婆就那样看着,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姆妈轻轻叫了一声:“姆妈?”

外婆回过神来,看了姆妈一眼。她笑了一下,但那笑是浮在脸上的,底下什么也没有,像水面上漂着一片叶子,底下是空的。她说:“没事。就是觉得……这屋子比以前大了。”

姆妈没有接话。她走过去,坐在太公以前坐的那张小凳子上,拿起一片菜叶子帮着择。她没有看外婆,低着头说:“姆妈,以后我每周都回来。”

外婆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择菜的手比刚才快了一些。姆妈低着头,假装没有看到外婆把脸侧过去的那一下,侧过去的时候,她的下巴上有一滴东西亮了一下,然后没了。像水面上一个泡泡,破了就没影了。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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