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走的那年是1993年。他七十多岁,身体一直硬朗,但从入冬开始就一天不如一天。先是腿脚不灵便,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后来吃饭也没什么胃口,一碗粥喝不了半碗就放下了。
外婆守在他床边,问他哪里不舒服。太公摇了摇头,说:“不是不舒服,是时间到了。”
外婆哭了一场。太公拍着她的手说:“别哭。我有话要跟柳仙说,你扶我去井边。”
外婆扶着他走到井边。那天下午天气很好,冬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太公在井边坐了很久,外婆远远地站在屋门口看着,没有走近。
她不知道太公跟青姑说了什么。只看到太公一会儿低着头像是在听,一会儿抬起头像是在说,偶尔还笑一下。太阳慢慢往西沉下去,太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外婆走过去,太公说了一句:“她说她过几年再来接我。现在还不行,还有些事没做完。”
“什么事?”
太公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小英啊,你记得井底那只陶碗吗?那碗里的水,永远不要倒干。”
那天晚上太公让外婆把舅舅一家叫回来吃饭。舅舅的儿子,太公的曾孙,刚满一个月,包在大红的襁褓里,小脸粉扑扑的,睡得香甜。太公把那小婴儿接过来抱在怀里,动作又轻又慢,像捧着一盏灯。他看了很久,粗糙的手掌贴在小婴儿的脸蛋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像我们家的人。”太公说。他嘿嘿笑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把孩子还给外婆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这娃娃有福气。”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之后,太公一个人又去了井边。外婆后来才知道他又跟青姑说了一段话。
“娘娘,我们家太穷了,苦了小英和孩子们一辈子。我没能给她攒下什么值钱的东西。改革开放了,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但我能看到的也就这么多了。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让陈家以后的路顺一点?”
青姑沉默了很久。井水一动不动,连风都停了。久到太公以为青姑不想理他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比往常更轻,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下翻上来的最后一个气泡:
“我可以帮你摆一个风水局。但你要想清楚,这个局摆下去,代价不小。”
“什么代价?”
“你的寿数要折,起码三年以上。你本来还能多活几年,现在就不够了。”
太公说:“三年就三年。反正我也活够了。”
青姑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来回掂量着说不出口的话。最后她说:“还有一件事。你走了之后,恐怕还得在阴间当差还债。因为陈家这些年受的福,不是凭空来的。因果太重了,我怕不对你家里做些安排,他们以后扛不住。”
太公听完这句话,好长时间没有出声。他的手攥着井沿,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他问:“当差……要当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