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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温家巷到卓家寨(第3页)

“宗正司的大院烧了三天,宗谱、族籍,全烧了。”周先生的声音更低了,“有个宗室逃到磁灶村,被追回去,路上用匕首自刺,没死成,又被拖回来斩首!”

温守礼问:“朝廷。。。元朝,不管吗?”

周先生苦笑了一下:“管?唆都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只杀反抗者,但是不是反抗者,还不是人家一句话,蒲提举说算,那就算,杀的人头滚滚,又有什么关系。”

巷口有元兵走过,周先生立刻直起身,拱了拱手,声音恢复常态:“老师保重,学生先走了。”

温守礼站在原地,看着周先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想起告示上那八个字,百姓各安其业,他原本以为,只要你不是宗室,不是淮军,不是任何被归入反抗者的人,你就能各安其业,可谁是反抗者,由杀人的人说了算。

今天不是你,明天未必不是你,是时候离开这座城市了。

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他那箱书,最不值钱的,也是他那箱书,温守礼最舍不得的,还是他的书,这堆不值钱的书,跟了他几十年的书。

《十三经注疏》是他在泉州府学读书时买的,边角磨毛了,书脊断了,用麻线缝了好几道,《左传》是他爹留给他的,扉页上还有他爹的题字,“守礼,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字写得不怎么好,但每一笔都很用力,还有一箱子杂书,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攒的,有的从书铺买的,有的从旧书摊淘的,这些年他在这些杂书上耗费了不少心思,才能度过这么多的艰难岁月。

他合上书,吹灭了灯,黑暗中,他听到巷子里有哭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此起彼伏的,像海浪,他知道他们在哭什么,哭死去的亲人,哭失去的家园,哭这个不再认识的世界,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哭声,一直听到天亮。

他把那一箱书用油布仔细包好,背在身上,走到门口,遇到隔壁的老汉,那老汉说:“守礼,你还不跑?蒲寿庚疯了!到处杀人!”

“跑!”

“往哪儿跑?”

“南边。”

“南边还有大宋吗?”

“不知道,但我还是大宋的人。”

出城的时候,恰巧遇到了胡屠户,胡屠户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身上全是血,是他砍了两个蒲寿庚的兵溅上的。

胡屠户看到温守礼,愣了一下:“温守礼,你还活着?”

温守礼拱手一礼,回答:“胡先生,暂时还活着。”

胡屠户又看了看他背上的书箱:“你还读书呢?”

“还读着!”

胡屠户沉默一会儿,“我女儿兰芳,你媳妇,走了,我逼她嫁人,她不愿意,三年没跟我说一句话,临死那天,她忽然喊了一声爹,我跑进去,她抓着我的手,说——爹,我这辈子只认温守礼一个人,说完就走了。”

胡屠户的声音哑了,“我杀了一辈子猪,没见过这么犟的,她像你,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

胡屠户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给他:“这是兰芳留给你的,我早就该给你。”

布包里是一方砚台,旧的,边角磨圆了,是温守礼从小练字用的东西,她一直留着,温守礼把砚台揣进怀里,抹了一把眼泪:“岳父,和我一起走吧,我给您养老送终。”

“我不走!我杀了两个,够本了,兰芳走了,我老婆儿子也被蒲寿庚的兵霍霍了,我活着也没意思!”岳父把杀猪刀扛在肩上,“温守礼,你要是能活着,记得给她写首诗,兰芳说她喜欢你的诗。”

那个宽阔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再也没有回头。

温守礼一路南逃,路上,他听见旁人说起临安陷后的消息,太学生散作星火,有的死了,有的降了,有的跟着残部出海,还在打,有人说温明远还活着,在张世杰军中,有人说他随残部到了占城,还有人说,他去了婆罗洲,在一个叫卓家寨的地方,教宋人子弟读书。

他怀里揣着一方砚台,砚台底下压着明远最后一封信,信纸已经磨破了,边角卷着,“叔父,崖山大败,儿辗转至婆罗洲卓家寨,在石上刻正气二字,此地瘴气深重,侄恐不得归矣,山高水长,望叔父善自珍重。”

到了海边,温守礼站在码头上,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他这辈子没出过泉州,站在这里,腿有些发软。

他上了周老大的船,船上的人来来往往,搬货的、拉帆的、喊号子的,没人注意这个背着旧书箱的老头。

一个水手见他站在甲板上碍事,随口问了一句:“老先生,你去哪儿?”

“南洋。”

“南洋?”水手回过头打量他,“您这一把年纪了,去南洋做什么?投亲?贩货?”

温守礼摸了摸怀里那方砚台,硬硬的,凉的,硌着心口,“看一块石头。”

水手一愣,笑了,“哈哈,石头?什么石头没看过,值当漂洋过海去看?”

“上面刻着两个字。”

“哪两个字?”

“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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