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秀才又梦到泉州了。
不是第一次了,来卓家寨,他隔三差五就梦见那座城,梦见城门,梦见街巷,梦见满城的灯火。
泉州是亮的,比寨子亮一百倍,他梦见自己站在城南的码头上,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船,大船、小船、三桅帆船、六桅海舶,桅杆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船上的人说话他听不懂,不是闽南话,不是官话,是好多种他从没听过的语言,那些人笑着,比划着,把一袋一袋的货物从船上搬下来,又把一箱一箱的货物搬上去。
“这是胡椒,这是芦荟,这是檀香木,这是樟脑!”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转过头,是一个胡商,留着大胡子,穿着白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胡商笑着,把一颗胡椒粒放在他手心里,“你闻闻,这东西,比金子还贵。”
温老秀才低头闻了闻,辛辣的,刺鼻的,带着一股遥远而又陌生的味道,他抬起头,胡商不见了,码头上的人也都不见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栈桥上,江面上什么都没有了,船没了,水也没了。
只剩下浓稠的能把人生吞下去的黑暗。
他猛地睁开眼,牛大郎的屋子漏了,今晚挤在他床上睡,一只脚正怼在他鼻孔底下。
温老秀才坐起身,头顶是棕榈叶屋顶,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细细的几线,落在他的草席上,草席旁边是藤编书箱,里面塞满了寨志。
温老秀才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抬头看月亮。
陈阿禾也没睡着,从屋里探过头来,“秀才公,你半夜不睡觉?”
温老秀才答道:“年纪大了,睡不着。”
陈阿禾说:“又想家了?”
温老秀才沉默片刻,“。。。没有。”
陈阿禾没拆穿他,他走过来,蹲在温老秀才身边,“秀才公,泉州是什么样的?你上次说了一半,后头呢?”
温老秀才看着月亮,“很大,”他说,“比咱们寨子大一千倍。”
“一千倍?”陈阿禾瞪大了眼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得多少间屋?”
“什么一千倍?”牛大郎也醒了,看见温老秀才和陈阿禾坐在门口,揉着眼睛出来了。
陈阿禾解释道:“秀才公说,泉州城比咱们寨子大一千倍!”
“一千倍?”牛大郎也瞪大眼睛,“那比我老家大多了,我老家常州,县城也就几条街,走半个时辰就到头了。”
温老秀才看了牛大郎一眼,“你老家常州的?”
“嗯,江南常州,小地方,比不得泉州。”
温老秀才捋了捋胡须,“常州老夫知道,常州出文人的,胡宿、邹浩、胡应炎都是常州人。”
牛大郎愣了一下,“他们是谁?干什么的?”
“。。。几个文人。”
“哦,不认识。”
温老秀才叹了口气,决定不讨论常州文脉了,“泉州有城墙,城墙很高,上面能跑马车。”
“马车?”牛大郎想了想,“我老家也有马车,但那是富人家的,我们家只有牛车。”
“牛车也是车。”
“牛车慢,赶集要半天。”
温老秀才没有接话。
陈阿禾说:“大郎哥,你别打岔,秀才公你接着说!”
“泉州街上人多,走路要侧身。”
牛大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人挤人,走路要侧身,他看了看自己那副身板,“那我去了,怕是走不动路!”
“你走不动,别人也走不动,所以大家一起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