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叔父?真的是你!”
“阿远?怎么是你?你怎么带人来抢粮?”
“叔父,我们也没粮,船上的弟兄两天没吃饭了,不抢粮食的话,还没打仗就饿死了,你说我能怎么办?”温明远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凶狠,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麻木的东西。
温守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叔父,战事吃紧,我先走了!改天我来找您。”
温明远没有等他说话,带着兵走了,那只鸡还在叫,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至元十四年,公元1277年,元将唆都率军南下,兵抵泉州。
唆都率领的元军水师从福州出发,沿着海岸线南下,船帆遮天蔽日,把海面都盖住了。
温守礼站在城南的矮墙上,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帆,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害怕,他是想起阿远,元军势大,泉州城怕是守不住了,阿远跟着的那支宋室残部,还能撑多久。
蒲寿庚与泉州司马田真子开城献降,唆都的军队作为受降方,入城驻扎,数日后,唆都主力继续南下追击宋室残部,泉州防务重归蒲寿庚。
元军没有屠城。
这是温守礼没想到的,他以为元军会像当年金兵南下那样,烧杀抢掠,鸡犬不留,唆都进了城之后,第一件事是贴安民告示,告示上说:元军只杀反抗者,不杀平民,百姓各安其业,店铺照常营业,市舶司照常收税。
温守礼站在告示前面,他认得那些字,是汉字,写得端端正正,落款是唆都,盖着元朝的行省官印,旁边站着几个元兵,穿着灰色的军袍,腰间别着刀,他们看着来往的行人,面无表情。
巷口的米铺重新开了门,不是原来的老板,是元军指定的商人,从福州运来的米,摆在柜台上卖,米价还是贵,但至少有的卖了。
他回到家里,把告示上的话想了一遍,泉州免遭战乱,这似乎是好事,他在灯下对自己说:也许,阿远还活着,也许,日子还能过下去。
他并不知道,就在唆都入城受降的那个冬天,蒲寿庚已经在城中动了手。
元朝的新官上任了,是个蒙古人,姓什么温守礼记不住,他只知道那个官员不认得汉字,是靠口传办事的。
新官手下有一个通事,是个汉人,帮着翻译、写文书,那个通事姓周,原来在市舶司做过小吏,曾是他的学生,矮矮胖胖的,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笑眯眯的,元兵来了之后投了降,被安排在新官手下当差。
温守礼在街上遇到他,他穿着新官服,腰间别着牌子,走路带风,他看到温守礼,停下来,拱了拱手:“老师,好久不见!”
温守礼看着他:“周先生,你现在。。。”
“在府里当差,管文书!”周先生笑了笑,“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尽管来找我。”
周先生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布口袋,袋底浅浅铺着一层米,约莫七八捧光景,他另摸出一只小小的空布袋,解开盛米口袋的绳结,小心倾出小半米装入这只空袋,
那盛米口袋里剩的,是周先生家仅有的口粮,他赶紧捂在怀里,怕被人惦记。
周先生双手捧着刚装好米的小布袋递到温守礼手中:“老师,眼下米价贵,这点米您收下。”
温守礼没有接。
周先生的手悬在半空,笑容终于撑不住了,他低下头,“老师,我家里还有老母,有妻儿,我真是。。。真的是没办法!”
温守礼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学生在课堂上慷慨陈词,说士不可以不弘毅,说大宋的官,宁死也不肯侍奉元虏。
温守礼把米推回去:“你家里人多,需要米,我家里就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你拿回去。”
周先生不肯,又推过来:“老师,我知道您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更得吃。”
“元人的米,我吃不惯。”
周先生僵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又像是想劝,最后只挤出一句,“老师,世道变了,人也要变。”
温守礼不知该说什么,世道变得太快,他跟不上了,他教出去的学生,有的投笔从戎,有的穿上了元人的绸衫,挂上了元人的木牌,而阿远,他一手带大的阿远,也带着兵,挨家挨户地抢鸡,这比元兵的刀更让他难过。
正要走开,周先生忽然压低声音:“老师,你最近。。。少往南边去。”
“为什么?”
周先生左右看了看,把温守礼拉到巷子拐角,声音几乎贴着耳朵:“蒲提举在杀人。”
温守礼一愣。
“南外宗正司那边,赵家的宗室,全被抓了,还有淮军,当年留在泉州的淮军,一个都没放过,闭城三日,挨家挨户搜。”
周先生的手在抖,“我替府里抄文书,亲眼看见的,蒲提举说这是给元朝的投名状,阿剌罕那边收了,泉州就算正式归了元。”
温守礼站在那里,巷子里的风灌进来,他忽然觉得冷到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