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了。他想着,就当个旁观者,自己的旁观者。放空自己,放空一切,不要去思考疼痛,不要去感受疼痛,就像一如既往的那样——下一秒他猛然倒抽了一口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险些被自己憋死了。痛觉回笼的同时他开始近乎刻意地思考了起来,尽管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有什么可以去思考的,但他必须要转移注意力,这样的疼痛太令人崩溃,尤其是此刻还有个浑身恶臭的怪物正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喋喋不休。“……你的身上有‘它’的一部分,虽然最开始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现在已经长成了非常、非常漂亮的果实,它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它与你生长在一起,马上就要把你完全同化成它的样子……真是漂亮极了……”那怪物声音轻柔,在这般环境里听起来有些幽幽的瘆人。它手上生锈的铁钉温柔地抚摸着时云舒赤裸的胸膛,而时云舒已然连颤抖都无力。他在这一刻想到了死亡。但这怪物似乎并不想让他现在就死去,他此刻也没有任何自我了断的能力,他连话都说不出了,只剩下喉咙里没什么意义的、近乎无意识的、带着哭腔的喘息。他心说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惨,就像条丧家之犬。都到了这种时候,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没有值得怀念的人,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事,更没有可以借以用作精神支撑的任何东西。当他面对绝望,即便会在某一刻想到死,也无法在任何一刻生出祈祷的念头。他对一切都毫无期待,也毫无盼望,他只是就这么存在着,活着,仅此而已。他没有希望,也没有“星星”。他在这一刻开始毫无来由地羡慕起了余挽辰,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的傲慢。他有什么资格对余挽辰施以怜悯呢?那家伙都到了那个地步,脑子被搅和成了一锅稀烂的粥,却都还能记得自己绝望之时生出的某种“盼望”。但时云舒呢?时云舒连盼望都没有。再想想再往前的,那些他们相互之间的讥讽、刻薄、伤害与利用——多么好笑,他深知余挽辰的空虚,知道该怎样投其所好,这一切正是因为他深知对方与自己是一样的。那怪物手下的力道微重,它刺破了时云舒胸前的皮肉,但时云舒已然痛得有些麻木了,他几乎已经对此没什么感觉,他只能听到那怪物的声音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响起:“足够了,有你的话……足够了,我身上的……这片土地上的……腐烂的伤、缺失的部分……只要把你消化掉就好了……”随后那怪物捧起了时云舒的脸,它用它那一只巨大的手和另一只残缺的手腕,捧着那已然无力自行抬起的人类头颅,与那双空荡荡的、荒凉的眼睛对视。“我听说过一些关于天空城以外的存在的事情,通过一些被我消化的东西,很多东西里有记忆,我能看到。”那怪物一边看着时云舒缓缓说着,一边用自己不甚完整的双手抚摸着时云舒的面庞,“其中有一些很有创意。我记得有过研究称,把你这种人尽可能拆开碾碎,同时保证你的存活,可以更好地从中压榨出力量。”那怪物的声音是那般奇异而轻柔,就像是有许多个人正同时在时云舒的耳旁低语。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他知道自己只能等待近乎破碎的死亡。然后他开始回忆自己二十四小时前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只是某一刻,某一个瞬间,他对这一切感到无比厌倦。他不想再面临死亡而后重走一天,他已然对反复循环的时间感到厌倦了,他只想痛痛快快活着,最后干干脆脆死掉。而不是像这样,一次又一次,死去活来,带着仅余自己还记得的一些事情,那般空虚又孤独地重走早已走过的时间,而偏偏在这个过程里他的时间还在继续。他知道自己终究会倒在一个比自己的实际寿命极限更早的时间,因为他浪费了太多时间去重新走过那一天又一天。他已被时间诅咒,至“死”方休。“你不会觉得太难过的,虽然这里没有‘麻药’,但我可以让你感到‘快乐’。”那怪物说着,它用自己断裂的手腕按着时云舒的额头,“你会很疼,但你也会因此感觉很舒适、满足、悠闲又快乐,我会让你的‘舒适’与‘疼痛’相关联,这样你就不会崩溃了,你会坚持得更久……”对于这怪物而言情绪简直就犹如物体一般可以随意生产取放,它这般轻描淡写的语句在这一刻给时云舒带来了莫大的恐惧,他想扭过头去别开对方的手腕,却发觉自己的脖子早就软了,根本动弹不得,于是他只能试图发出一些音节:“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