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厌恶疼痛。但他宁愿感受自己身上真实的疼痛与厌恶,也不愿接受虚假的快乐和闲适。他情愿一切感受都是真实的,即便那会带来痛苦。他不知道那怪物是否听到了他的话,又是否听懂了他的话,更不知它会不会如自己所愿。他只知道在自己好不容易发出了声音的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自己胸前迸出的血花。时间几乎在那一刻凝滞了,他看到了某种光亮,是远远超过黑暗中的手电筒的光亮,他几乎感觉自己就要死去,而后时间会回到二十四小时之前——但他不想回去。他不想,他厌倦了反复的时间,他想向前走,真正意义的向前,而不是只他一人向前,其他人都留在原地——这样的能力不是什么机会,而根本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诅咒。然而那光亮却许久没有消失,他盯着那不远处的、明亮的光,意识到那似乎是……无影灯?于是他发觉自己大概已经失去了意识,但很可能还没有死去。这大概是……某种记忆,或是幻觉。然后他听到了一些声音,一些医疗器械运作的声音,还有一些人的声音。一旁的人讲话的声音很吵,似乎有谁在对谁做着些抢救。而他的面前不远处挡着一块布,他看不到自己脖子以下的部分。然后过了一会儿……也可能是过了很久,他不知道。他的记忆里也许存在某些断片,但他始终能听到心电监护仪变成直线的声音,那些人对着已经心脏停跳的某人抢救了相当久的时间,却最终还是没能把那人救活,一时间整个房间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又过了半分钟,才有人缓缓开口:“时云舒死了。”沉入记忆碎片中的时云舒颓然一惊,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许这只是个幻觉,或者是噩梦……他艰难地转过头去,看到隔壁病床上的那个人,那只是个孩子,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也是个孩子,而且就与那人长得一模一样。祂有皮肤病“没来得及移植就死了。他怎么办?”有某个人看向了还活着的这个时云舒,他应该看到了时云舒睁开的双眼,却全然不在意这一点,“继续冻上,还是……处理掉?”“要不让他就这么继续……”“那时蕾和严平宽那边怎么说?‘你们等待器官移植的儿子死了,但他的克隆人还活着,他经过基因修正身体健康无任何疾病能活到二百没问题,有没有兴趣把他当作你们儿子继续养大’?”“说不定还真可以,他们看起来根本就一模一样,甚至那个更健康。”“但他在人格形成的关键时期一直待在培养槽里,他没有受过任何教育,他这样不可能不出问题,搞不好以后就是个反社会分子。”“而且记忆问题呢?难不成说他一场手术过后失忆了?扯淡呢?谁信啊!”“其实不是不行……”“也就是说他现在是一张白纸,一张白纸是最容易染色的,我们可以给他教育,而与之相对的……就让他以时云舒的身份活下去,让那对父母接受这一点,就当作活下来的是时云舒……这样这个项目也就安全了。”“这个项目本身从伦理上讲就不为大众接受,他是以‘特殊医疗’为目的的第一个也是当下唯一一个案例,就这么搞砸了。这样一来各种问题必然会变得更加复杂。”“但时云舒已经死了,我们现在更需要的是给家长一个交代!”“我们现在更应该想想该怎么给自己和上面一个交代,这个项目走到这一步,必然是不可能继续走下去了……”“我们是时代的先锋!科技进步必然会存在牺牲……”人声嘈杂,时云舒看到有人在往自己的输液管中注射某种东西,很快他的脑子就变得昏沉,而后失去了意识。等他再一次睁眼,场景变了,他似乎是正在看一块屏幕上的东西,那是一段视频,视频的主角是一个过生日的小男孩。某一刻他看向了一旁的单向玻璃,他发现自己同视频里的那个孩子长得非常相像。“别走神。”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时云舒回过头去,他看到旁边有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她的胸前别着胸牌,上面有“特殊医疗研究所”的字样,但她个人的名字他却看不清了。她戴着口罩,正在温柔地看着他,“来,云舒,我问你,你从这个视频里看出了什么?”时云舒看着那视频里的孩子,那人对着蛋糕露出了非常惊喜的表情,然后是满怀期待地许愿、吹蜡烛……最后,他的爸爸给他切了一大块蛋糕,并且说着什么:“只有生日这天才行,听到没?平时不许偷吃甜食,我知道你很喜欢,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