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俞漫宁与张淑荷并排躺在楼顶平台。四周传来邻居翻身的动静、浅浅的呼噜声,还有压低的窃窃私语。盛夏闷热,那个年代普通人家大多没有空调,小城之中,不少家庭连两台电风扇都置办不起。为了省下电费,家家户户晚饭后,便扛着凉席、薄被到顶楼抢占乘凉的位置,有些人索性整夜留宿在此,俞漫宁母女便是其中之一。
俞强不会跟着她们上楼过夜。他骨子里带着一份莫名的自尊,不愿和邻里多打交道,理由听来有些迂腐:“他们不爱读书,我和他们没什么好聊的。”俞强一生两大爱好,一是打麻将,二便是看书。家里本就狭小,他还不断买书,一堆堆用纸箱堆在屋角。当年张淑荷,正是被他这份爱读书的模样吸引。她年少没有读书的机会,心底天然对好学之人带着一层滤镜,俞强也凭这点,在一众追求者里脱颖而出。可日子久了,张淑荷渐渐对这些识文断字的人心生失望。她常常对着俞漫宁低声抱怨:“漫宁,有些人书读了也没用,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俞漫宁心里清楚,母亲这句话,不是泛指所有读书人,单单指向父亲。
张淑荷轻轻摩挲着俞漫宁的后背,哼着轻柔的儿歌哄她入睡。这时俞漫宁已经在读幼儿园大班。幼儿园的时光,是真的轻松快乐。孩子们心思纯粹直白,没有弯弯绕绕。这份简单,是前世人到中年的俞漫宁许久不曾感受过的。带着成年人的灵魂,她在小朋友中间游刃有余,孩子们都信服她,她也从中寻得不少乐趣,每天一早便盼着去上学。唯独一件事让她暗暗无奈:总有小朋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内里装着成年人灵魂的俞漫宁,每当满脸泪水的小家伙凑过来,内心都在疯狂呐喊:别过来啊!
看着俞漫宁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匀净,张淑荷越看越心软。想起女儿刚从乡下送回来的时候,头发枯黄,明显是营养不足。如今在她细心照料下,漫宁皮肤慢慢变得白嫩,眼睛依旧小小的,脸上总算长出孩童该有的软肉。她低头,轻轻吻了吻女儿的小脸。
俞漫宁感受到母亲的亲吻,心底漾起暖意,惺忪着睁开眼,小声开口:“妈妈,买房子。”
这件事,她早就想和张淑荷提起,只是从前年纪太小,贸然说出太过突兀,便一直压在心底。亲历过往后颠沛岁月的她,太清楚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意味着什么。方才半梦半醒间,心里还惦记这件事,不知不觉就脱口而出。
张淑荷一愣,只当是孩童随口的奇想,笑着打趣:“漫宁想买房子?是玩具小房子吗?”
俞漫宁猛地坐起身,小小的脸蛋绷得严肃,认真说道:“妈妈,买我们住的房子。我不想住在这里了,我们买一间大一点的房子好不好?”她刻意放软语调,试着用孩童的方式说出心愿。
张淑荷噗嗤笑出声:“好,妈妈买。只是现在家里没钱,等漫宁长大赚钱,给妈妈买大房子好不好?”
俞漫宁见母亲并没有当真,稍稍加重语气,可孩童的嗓音软糯,再严肃也少了几分分量:“妈妈,是真的要买。你要相信我,一定要买,就算借钱也要买。”
张淑荷怔住了:“我们漫宁小小年纪,连借钱都知道?”
俞漫宁心里暗叫不好,情急之下语气太过老成。她不再接话,直挺挺倒回凉席上,闭上眼睛假装入睡。张淑荷见女儿安静下来,便不再多想,给她盖好薄毯,母女二人在漫天星光下沉沉睡去。
数日之后,张淑荷想起女儿买房的话,那句“借钱也要买”还留在脑海,只觉得孩子气又好笑。她随口讲给一旁写字的俞强听:“俞强,你猜猜,前几天漫宁跟我说,让咱们买房子。我说没钱,她居然跟我说借钱也要买。小孩子不知道在哪学的新词。”
俞强听了,兴致寥寥,随口应付:“买房子?咱们哪来的钱?宿舍住着不是挺好?厂里每月只扣二十块房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张淑荷轻轻摇头:“我不这么想。漫宁人小,说的话未必没有道理。你看这两年多少人买房搬走了,宿舍住着处处不方便。一到下雨屋子就渗水,厨房地面积水,还要垫砖块。我早就想买洗衣机,屋子太小,连摆放的地方都没有,常年手洗衣服实在累人。还有你的那些书,堆得到处都是。要是买了新房,就能给你做书柜。俞强,我们真该好好考虑换房子。”
俞强停下手里的钢笔。妻子这番话,恰好戳中了他的心事。洗衣机他不在乎,洗衣本就不是他的活计,可书柜,是他惦记许久的心愿。他沉吟片刻:“可我们没钱啊。要不,你想想办法?”
张淑荷摇摇头:“我能有什么办法,咱们就这点死工资。”
俞强眼珠一转:“那你回娘家,问问爸妈能不能支援一点。”
张淑荷立刻摆手:“不行,我开不了这个口。”
“这也不行,那也不愿意,那还提什么买房。”
张淑荷不再言语,房间陷入沉默。她不是没有想过向父母开口借钱,只是从小在家不受重视,这样的请求,她实在难以启齿。买房这件事,就这样暂时搁置了。
一晃半个月过去,俞漫宁见父母毫无动静。她害怕这一生,还要重复前世居无定所的苦楚。某天放学,张淑荷接她回家,路上俞漫宁开口问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换大房子呀?”
张淑荷一怔,没想到女儿还牢牢记着这件事,只能柔声哄:“再过一阵子,妈妈就带漫宁住进大房子,好不好?”
俞漫宁一听便明白,母亲还在哄小孩。可她不能流露出成年人的失落,只能用力蹦起来,高声欢呼:“好耶!”
跳完她暗自腹诽,幸好现在只是幼儿园孩子,这般刻意的表演,用孩童身份掩盖刚刚好。若是前世四十多岁的自己,这么一跳,怕是要闪了腰,想想都觉得难为情。
只是这次,俞漫宁猜错了。张淑荷并非单纯敷衍。她羡慕别人家搬新家已经很久,再加上女儿数次提起想换房子,她不愿让小小的女儿,继续挤在潮湿狭小的宿舍里。思虑再三,她趁着假期,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可站到娘家门前,她又打起了退堂鼓。母亲陈凤琼看见女儿突然回来,有些诧异,转身进厨房,准备做几道她爱吃的菜。张淑荷和父亲张建忠本就无话可说,简单寒暄几句,便借口进厨房给母亲打下手。
陈凤琼侧头看她:“和俞强吵架了?”
张淑荷轻轻摇头。
“那突然回来做什么?”
“惦记你们,回来看看。”
陈凤琼撇撇嘴:“我看你是有事。”
张淑荷连连否认,心里却百般纠结。从小到大,姊妹众多,她很少能和父母说心里话。此番回来目的是借钱,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开口。陈凤琼见她不愿说,便不再追问。
晚饭过后,张淑荷给父母端来洗脚水。脑海里忽然浮现女儿仰着头,满眼期待问她何时换房子的模样。一瞬间,勇气涌上心头。
“爸妈,我想跟你们借一笔钱。我打算买一套房子,漫宁慢慢长大了,宿舍又窄又潮湿,对女孩子不好。我手里只有几千块,想跟你们借三万。”
一口气说完,张淑荷脸颊涨得通红,胸口起伏不定。她紧张,却又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长这么大,她第一次把心底的想法坦然说出口。无论父母给出什么样的答复,这一刻的她,已经足够勇敢。女儿小小的身影,在心底默默支撑着她。
陈凤琼与张建忠望着这个一向被忽略的四女儿,一口气说出这么长一段话,十分意外。夫妻俩对视一眼,下午便隐约猜到女儿此行是为钱财,只是没想到张口就是三万。这笔钱,在当年不是小数目,但老两口拿得出来。他们心底,本就对这个女儿藏着愧疚。当年她本有机会考取卫校做护士,张建忠不愿再承担学费生活费,拦下了这个名额,让她进厂打工,早早自己赚钱。后来听说那个名额被别人拿走,对方女儿顺利进了县医院,张建忠每每想起,满心懊悔。
女儿老实怯懦,当年婚事,二老也未曾上心,稀里糊涂,她便嫁给了俞强。一想到俞强,张建忠就满心恼火。买房这么大的事,他躲在后面,反倒让妻子回来娘家借钱。虽有怒气,老两口听完女儿的话,已经打定主意把钱借给她。
张建忠看着情绪尚未平复的张淑荷,缓缓开口:“明天,你跟你妈拿存折去取钱。”
张淑荷喜出望外,眼泪险些落下来。她连忙递上擦脚布,勤快地端起洗脚水往外走,边走边低声念叨:“漫宁,我们真的可以买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