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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欢宴一地残局（第1页）

新房子很快敲定，是张淑荷早就看中地段的一套八十平米小两居。小城房价低廉，购房之后余下的钱，刚好可以做简单装修。三万多块，换来一处安稳落脚的家，在旁人眼里，已是一桩大喜事。债务虽背在身上，但钱是向父母借的，没有利息，张淑荷心头的担子轻了不少。

俞强见妻子当真把钱借了回来，喜出望外。他没想到平日里看着节俭的岳父岳母，能一次性拿出这么一大笔钱。那段日子，他对待张淑荷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家里添了喜事，屋内的气氛跟着回暖。俞漫宁难得体会到记忆里从未有过的暖意，甚至常常感受到一种叫做其乐融融的氛围。

装修样式简单，完工后又开窗通风了数月，张淑荷提议下周搬家。自从定下这套新房，她便一刻也不愿继续待在潮湿拥挤的旧宿舍，日日盼着装修结束、异味散尽。闲暇的时候，张淑荷和俞强就往新房跑，盯施工、打扫屋子，做着力所能及的活计。一家人都对即将到来的日子满怀期待，就连俞强，这段时间也勤快了不少。每次到新家，他第一件事便是守着预留好的书柜位置反复打量，打水细细擦拭，生怕几日不来就落上灰尘。

明天便是搬家的日子，不是特意挑选的黄道吉日，只是刚好夫妻二人同一天休息。这一晚，三个人都因为满心期待，睡得并不安稳。

搬家用不着俞漫宁出力，俞强喊了厂里好几位工友过来帮忙。那个年代，邻里、同事之间有着朴素真挚的温情，谁家有事，大家都愿意伸手搭一把，“远亲不如近邻”，是那时很多人信奉的道理。

俞漫宁照旧一早去了幼儿园。这天上课，她总是心神不宁，隔一会儿就望向墙上的时钟，时间走得格外缓慢，离中午还遥遥无期。她转念一想，与其焦灼等待，不如安心和小朋友玩耍。几十年的岁月都熬过来了，又何必在意这短短几小时。果然，放下心头执念，时光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放学。

她正拖着腔调，用怪声逗身边同学，忽然听见王老师喊她：“漫宁，放学啦，你爸爸来接你了。”

俞漫宁抬头，看见俞强站在门口朝她招手。这段日子家庭氛围变好，她心底对父亲的畏惧淡了几分，几步跑上前。“爸爸！”她本想像别的小孩子一样，扑上去给一个大大的拥抱，可面对俞强，情感一时无法抵达那样浓烈，便悄悄作罢。

俞强并不在意女儿的拥抱。平日里大多是张淑荷接孩子，只有遇上张淑荷夜班，他才会来，还常常因为在茶馆久坐忘记时间。那时不少家庭连座机都没有，老师联系不上家长，俞漫宁便常常是最后滞留的那个孩子，老师也只能陪着加班。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俞漫宁总会懂事地宽慰老师。哪怕老师对家长颇有怨言，却一直很喜欢俞漫宁。这孩子心思远超同龄人，却一点不讨人厌烦，省心又懂事。老师不知道，这副小小的躯壳里藏着饱经世事的成年人。每当独自留校，俞漫宁总会主动帮忙，想方设法安抚老师的情绪。前世常年加班的她，深知打工人的疲惫，总想尽可能让老师轻松一点。也正因她乖巧，留堂时老师偶尔会把剩下的小饼干分给她。

回家路上，俞强一路哼着歌，还破天荒花钱叫了一辆三轮车。父女并排坐在车上，看着车夫卖力蹬车的背影，俞漫宁心里轻轻想着：还好我不重。

这是俞漫宁第一次踏进新家。张淑荷本打算像送出一份礼物一般，给女儿一个惊喜——这套房子的缘起，本就是女儿那句童言。可此刻她正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压根不知道俞强已经带着俞漫宁回来了。

不大的客厅坐满了人，都是过来帮忙搬家的工友，晚上留下来吃饭庆贺。装修耗尽了积蓄，手头并不宽裕，张淑荷便决定自己买菜在家做饭。众人坐在屋外嗑瓜子闲谈，几位女同事时不时进厨房想要搭手，都被张淑荷笑着推出去：“今天大家已经帮我们大忙了，快坐着歇会儿，我很快就做好。”

大家看见俞强领着俞漫宁进门，纷纷笑着打趣：“漫宁，来新家啦，快去屋里瞧瞧！”

进屋的时候，俞漫宁已经悄悄打量完客厅。房子不算大，但在那个年代，家电家具一应俱全：一台二十一寸彩电，墙角立着果绿色的双缸洗衣机，木质沙发铺着红色坐垫，中间摆着大方桌，一旁还有茶几，桌上已经提前摆好了几样凉菜。对比前世的居所，这里已经好上太多。

俞强轻轻推了推她：“漫宁，先别急着看，快跟叔叔阿姨问好。”

从前小时候，打招呼是俞漫宁最害怕的事，常常因为羞怯做得不好，惹父母不快。可现在不一样，半生职场历练，她早已克服这份胆怯。不过是开口喊人而已。俞漫宁顺着俞强的介绍，挨个向在场的长辈问好。

众人哄然大笑，连连夸赞：“俞强，好好培养，你家丫头落落大方，将来有出息！”

听见夸奖，俞强满心欢喜，还故作谦虚，低头叮嘱俞漫宁：“大家夸你，可不能骄傲。”

俞漫宁默默不说话，内心疯狂吐槽：天哪，对着幼儿园小朋友说这种话！

张淑荷听见动静，擦干净手走出来。看见父女俩到家，人已经到齐，可以开饭了。张淑荷厨艺很好，家中姊妹众多，她小小年纪就踩着灶台生火做饭，身为老四，却是家里最勤快的。就算招待这么多人，张罗一桌子饭菜，她也游刃有余。

“俞强，快来帮我端菜，开饭了！漫宁，快进来洗手。”

“来咯！”俞强和俞漫宁齐声应下。

这一晚，俞强或是太过兴奋，或是酒意上头，话格外多。饭桌上，他不停向众人诉说自己如何努力，如今安家置业、儿女在侧，频频举杯，很快便喝得酩酊大醉。

听着丈夫夸夸其谈，绝口不提向娘家借钱这件事，张淑荷心底掠过一丝不快。但她清楚俞强极强的自尊心和虚荣心，若是此刻戳破，免不了当众翻脸。于是她不多争辩，夹着菜，和女同事闲谈。纵使丈夫的表现不尽人意，可多年心愿总算落地，聊天时，心里依旧藏着欢喜。

俞漫宁静静坐在一旁，牢记自己幼儿园孩子的身份，不敢贸然插话，免得惊到众人，让人觉得她早熟得吓人。好几次听见俞强吹牛，她听得头疼，差点开口反驳，又硬生生忍住，默默低头吃饭，偶尔看看电视，不去理会桌上的闲谈。

宴席散尽，俞强已经烂醉如泥。满桌狼藉，全都留给了张淑荷。看着沙发上鼾声震天的丈夫，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俞漫宁望着母亲疲惫的模样，满心心疼。她才明白，前些日子的温馨，本就半真半假。俞强还是那个缺乏担当的人，请客之前不肯搭手准备，酒桌上只顾自己尽兴，最后丢下一地残局，留母亲深夜收拾。

张淑荷看向俞漫宁：“漫宁，妈妈带你洗漱，洗完睡觉。”

俞漫宁抬头问：“那妈妈呢？”

“妈妈收拾完才能睡，漫宁先去睡，妈妈忙完就来陪你。”张淑荷带着一丝无奈，轻轻笑了笑。

“我不睡。”俞漫宁摇摇头，“我陪妈妈收拾。”

不管母亲怎么劝，她都不肯先去洗漱，拿起扫把就开始扫地。张淑荷有些惊讶：“漫宁，你都会扫地了？”

俞漫宁心里一惊，糟糕，一不小心暴露成年人的习惯。她连忙调整握扫把的姿势，故意显得动作笨拙，小声回答：“幼儿园最近教我们劳动啦。”

张淑荷笑起来：“那漫宁扫一会儿累了就喊妈妈，咱们去洗漱。”

“好。”

夜色渐深，沙发上的俞强依旧鼾声不断。俞漫宁小小的身子撑不住长时间劳作，没多久，就被张淑荷抱进卧室安睡。张淑荷趴在地上，一点点擦去嵌在地板缝隙里的污渍，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与衣衫。等收拾完最后一处角落，她走到沙发边推了推丈夫，见他毫无反应，便拿来毛毯盖在他身上。简单洗漱之后，她躺到床上陪着俞漫宁，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