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到回家的日子。
这一天,俞强早早赶回乡下老家来接俞漫宁。许久未见,孩子长高了不少,却也消瘦得厉害,像只瘦小的小猴子,安安静静跟在奶奶身后。
俞强朝俞漫宁招了招手,声音扬起来:“漫宁,到爸爸这儿来。”
哪怕内里装着四十多年的阅历,俞漫宁心底依旧藏着对父亲根深蒂固的惧怕。前世,这份畏惧伴随了她整整一生。如今她身子弱小,没有能力与之抗衡,只能乖乖迈步,走到俞强的身边。
俞强看似怜爱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故作温柔:“哎呀,我们漫宁都长这么高了。来,爸爸抱一抱,好几个月没见你了。”
俞漫宁下意识往后微躲,没有主动迎上去。
她太熟悉这套表演了。从前的俞强,在外人面前永远一副慈父模样,逢人便把女儿拉到身边,揉头发、拍肩膀,装出十分关心女儿生活的样子。可只要靠近他,俞漫宁浑身就会绷得紧紧的,生出生理性的不适感。
只是此刻的俞强,还没有变成日后那个让她极度排斥的模样。俞漫宁在心里稍作权衡,终究还是张开双臂,抱住了父亲。不管这份温情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一刻,她宁愿相信,他是真的欢喜见到自己。
见女儿顺从地靠过来,俞强脸上漾开笑意,抱着她,在她小小的脸蛋上亲了两下。
一旁的吴秀芳看着祖孙父子这般模样,不由得笑了,开口说道:“强娃,你看漫宁还是跟你亲。有空就多回来看看孩子。淑荷一有假期就往这边跑,你明明上长白班,周末有空,却总不回来。就算回来,坐一会儿就要匆匆走。今天打算待多久?”
俞强抱着俞漫宁,看向母亲:“妈,我今天打算把漫宁接回去,你帮我收拾下她的东西,我这就带她走。”
俞漫宁心底一阵狂喜。
终于要回家了,终于可以日日陪在妈妈身边。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归家便是幸福的开端,有母亲的庇护在,往后再多的苦楚,好像也能被冲淡几分。
吴秀芳面露诧异:“今天就接回去?怎么事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还有,你怎么不跟淑荷一块儿来?”
俞强顿了顿,神色闪烁,支支吾吾道:“那个,我最近和淑荷闹了点矛盾。我把漫宁接回去,也好让她愿意跟我好好说话。”
吴秀芳打量着儿子,缓缓开口:“你又闹什么事。我跟你说,淑荷虽说比不上孟秋雨,可好歹给你生了孩子,为人勤恳,这几年对我也还算不错。少惹她生气,两口子过日子,男人该多担待些。”
一听见孟秋雨这个名字,俞强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声调也拔高几分:“你提她干什么?人家都已经结婚了,拿张淑荷跟她比做什么!”
吴秀芳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噎住,抿了抿嘴,不再多说,转身走进里屋去给俞漫宁收拾行李。
俞强心里烦躁,随手把俞漫宁放下来:“自己去玩。”
俞漫宁心里清楚孟秋雨是谁。前世,她无数次从母亲口中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俞强的初恋,长得漂亮,读书也好。俞强高考失利,留在本地进厂做工,在那个年代,进厂已是一份不错的出路。可孟秋心气很高,听闻南方机会多,高中毕业之后,不顾俞强的挽留,毅然南下,就此斩断了两人的情分。
凭借出众的样貌,她很快结识了在南方经商的香港老板,接连生下两个儿子,地位稳固,之后便定居香港。
俞漫宁约莫十岁那年,曾经见过这位阿姨。那年孟秋雨回乡探亲,参加老同学聚会,俞强也带着她一同前去。时至今日,俞漫宁依旧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要带上自己,或许,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局促。
那时的她怯生生躲在俞强身后,细若蚊吟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俞强把她往前推了推,笑着圆场:“孩子胆小,见了生人就紧张。”
孟秋雨眉眼含笑:“没事,小孩子嘛。漫宁长得挺可爱,倒是像你老婆。”
俞强打着哈哈附和:“跟她妈一模一样,长相性子都像。”
孟秋雨伸手轻轻摸了摸俞漫宁的小手:“瞧孩子瘦的,得多补补,多喝点牛奶。”
俞强连忙接话:“就是不爱吃饭,挑食,回去就给她买牛奶。”
孟秋雨从口袋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阿姨没准备什么礼物,这点心意,拿着买点喜欢的东西。”
俞强连忙推辞:“秋雨,这怎么行,我也没给你家孩子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