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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广播里的名字（第1页）

运动会临近，整个江城一中的气氛都变得轻快起来。走廊里的黑板报换成了运动主题的插画，操场边挂起大红横幅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体育课渐渐多了起来，就连晚自习前那点空档，也常常被各班拉去做最后的训练。宣传栏前总有人围着讨论各班的实力，男生们比划着谁的百米更快，女生们更关心自己班的加油牌画得好不好看。对于二班而言，这大概是一年里难得可以暂时忘记成绩的日子。而对于陈默来说，这却是她转学以来，第一次开始期待第二天来学校。

退群的那阵风波早就过去了，教室里也没人再提起。可偶尔李子航或者别的同学不经意说起“那个群”，空气里还是会有一瞬间的顿住——像一道刚结痂的疤，愈合了，却还没有真的消失。周予安倒是不太在意，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再去想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聊天框了，反而是偶尔翻手机翻到旧截图，才会想起自己曾经也在那些笑话里沉默过。

早晨七点二十，校园广播准时响起。广播站设在行政楼三层，平日里播的不过是英语听力、通知和几首校园歌曲，学生们早已习惯把它当成背景音，很少真正竖起耳朵去听——直到这天早上，广播里忽然传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操场上正在做操的学生渐渐安静下来，就连领操的体育生也慢了半拍动作。

“下面公布本次秋季运动会各班报名名单。”“高二二班。男子八百米，周予安。男子跳远，李子航。女子八百米，陈默。”

广播里女播音员的声音清清爽爽，两个字落下来，稳稳当当地砸进操场——陈默。声音顺着操场、教学楼、走廊一路扩散开去。陈默站在人群后面，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她早已习惯了另一种声音——木头，木头人，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女生。那些名字曾贴着她走了很久很久。而今天，广播里念出来的，是陈默，她自己的名字，没有外号，没有笑声，只是很平静、很普通的两个字，落在初冬的空气里，像一滴水落进一片很久没有起过波纹的湖。

旁边一个女生笑着回头：“原来你报八百米啊。”陈默轻轻点头：“嗯。”上课铃很快响起，学生们陆续回到教室，可她整个上午都有些恍惚。语文课上，老师在讲《项脊轩志》，讲到“多可喜，亦多可悲”，她盯着课本，却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数学课上，黑板写满了函数，她抄着笔记，笔尖却一直悬在半空，耳边始终回荡着那句广播——女子八百米，陈默。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的名字，其实很好听，像是被人认真挑过的一样，带着一点安静的分量。

午休时，实验楼三楼的化学教室里，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阳光落在积灰的旧课桌上。林野正低头整理照片，周予安靠在窗边看书。陈默走进来，忽然说：“今天广播念到我了。”周予安笑了一下：“我听见了。”林野头也没抬：“整个学校都听见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我拍的任何一张照片传得都远。”陈默低着头，声音很轻：“以前没人叫我的名字。”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因为两个人都清楚，她说的不是现在，而是过去。她看着桌上摊开的照片，很久以后才又轻声说：“以前转学的时候，大家叫我外号。后来我发现，好像没人记得我真正叫什么。”风吹动纸页，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周予安忽然问：“你喜欢自己的名字吗？”陈默想了想，点点头：“喜欢。”“为什么？”“因为是我妈妈起的。”她低下头，“她说，希望我以后安安静静地生活。”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林野望向窗外：“其实名字挺重要的。”“为什么？”“因为只有有人叫你的时候，你才会知道自己是存在的。就像我给照片取名字一样，没取名字的照片，放久了自己都会忘记拍的是什么。”这句话让陈默怔住了。她忽然想起，来到二班以后，真正叫过她名字的人，其实并不多——老师，周予安，林野，还有今天的广播。

下午第二节课，英语老师临时被叫去开会，让班长负责纪律。教室里渐渐吵闹起来，李子航在后排和人闲聊，前排女生讨论着运动会，窗外的阳光很好。忽然有人从后门探进脑袋：“周予安，老赵找你。”周予安起身离开，教室重新恢复了热闹。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前排传来：“陈默，你英语卷子借我看看。”

陈默怔了一下。说话的是学习委员许晴，平时成绩很好，坐在靠讲台的第一排，性格安静，很少主动和别人交流，大多数时候只有在收发作业时才会开口。陈默把卷子递过去，“谢谢。”“没事。”许晴翻了两页，忽然抬头又说了一句：“你这道阅读理解做得挺细的，划线都划在关键句上。”陈默没想到她会多说这一句，愣了愣，才轻轻应道：“随便划的。”许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翻卷子。几分钟后，又有人回头：“陈默，运动会什么时候跑？”“陈默，你跑步快吗？”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对话，普通到旁人甚至转头就忘，可对陈默来说，却有些陌生——因为以前的她，一直是那个不被叫名字的人。

放学训练时，体育老师拿着名单点名：“女子八百米。”“陈默。”她立刻举手：“到。”声音依旧不算大，却比第一次坚定了许多。训练结束，夕阳已经沉了下去，留下来的二班同学三三两两散在看台上，沈甜和同桌也还没走，凑在一起小声聊着什么。周予安和陈默走到看台边坐下，林野不知什么时候扛着相机也过来了——他这几天一直在拍运动员训练的画面，说是想留几张“比赛前”的样子。他没有挤进二班的人群里，只是隔着几级台阶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镜头偶尔转向跑道，偶尔转向两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恰好路过、顺手记录点什么的旁观者，而不是谁的同学。远处广播站正在试音，麦克风忽然传出一阵刺耳的杂音，紧接着，一个女声响起：

“下面播放点歌。高二二班周予安同学，送给陈默同学一首《后来》，祝运动会顺利。”

整个操场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炸开。看台后侧，沈甜猛地凑到同桌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就说他们几个奇怪吧？”同桌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含糊地“嗯”了一声，可沈甜的目光却一直黏在陈默那边，没有挪开。周予安猛地抬头：“不是我！”陈默也愣住了。远处已经有人开始起哄：“班长！”“可以啊！”周予安的脸一下子红了：“真不是我。”坐在稍远处的林野忍不住笑出声，隔着几级台阶喊了一句：“那是谁？”声音混在起哄声里，倒也没人在意这句话是从班外传来的。广播里的音乐已经响了起来，夕阳落在操场上，风一阵阵吹过看台。

陈默低着头，耳朵微微发红——这是她第一次，在广播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而且还是和别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很多年以后，她已经记不清那首歌到底放了多久，却始终记得那个傍晚：操场，晚风，广播，还有那些带着笑意的起哄声。因为有时候，一个名字被人认认真真地叫出来，比任何事情都更容易让人牢牢记住。

离开学校前，林野忽然举起相机。“站过去。”“又拍？”“今天值得。”夕阳已经快要落尽，操场边的路灯次第亮起，陈默站在广播站楼下，风吹动她的头发。咔嚓——快门声响起，照片慢慢显影。林野在背面写下一行字：第一次被世界叫到名字。晚风吹过校园，银杏叶从枝头缓缓飘落，陈默忽然觉得，或许有一天，别人记住的自己，不会再是木头人，而是陈默——那个真正属于她的名字。

当晚回到家，陈默摊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一笔一画地写下今天发生的事——广播里念出她名字的那一刻，点歌事件里周予安涨红的脸，还有林野那句“整个学校都听见了”，还有许晴那句“划线都划在关键句上”，这些以前从没有人对她说过的话，忽然在同一天里全都出现了。写到最后，她停顿了很久，才又添了一句：——原来名字被人叫出来，也可以是一件很安心的事。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传来晚风穿过巷子的声音，很轻，很远——和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写日记时，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