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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看台上的风（第1页）

十一月的风一天比一天冷。运动会前的最后一周，整个江城一中都陷入一种奇怪的亢奋——老师还在讲课，试卷还在发，可所有人的心思，早就飘到了操场上。课间讨论的是比赛名单，晚自习聊的是班级方阵，就连平时最严格的班主任，也难得没有因为几句闲话发脾气。走廊里贴出的赛程表被学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有人低声数着还剩几天。陈默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有一天会出现在那张纸上，被人这样踮着脚找出来。

二班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多了一张运动员名单，周予安、李子航、陈默，几个名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陈默每天走进教室时，总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自己的名字，却始终不太习惯——直到现在，她仍会在被人叫到时，下意识确认一下，是不是喊的另一个人。这种习惯像是身体里一根拧得太久的弦，松开需要的时间，比她想象中更长。

上午第三节课结束，体育老师提前把运动员叫去操场训练。风很大，跑道两旁堆满了金黄色的银杏叶。女子八百米的几个女生开始热身，陈默系紧鞋带，站在队伍最后。哨声响起，“两圈，按比赛速度跑。”女生们陆续冲了出去，第一圈还没结束，陈默已经落在最后，呼吸急促，肺里像是灌进了一整口冷风，脚踝内侧那处还没完全好的水泡又隐隐作痛起来——上周才刚刚结痂，这会儿又被鞋帮一下一下磨着。她低着头，只盯着脚下那条红色跑道——跑道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以前。初二那年运动会，她也是最后一名，看台上有人笑，有人喊她快一点，她跑到终点时甚至哭了出来，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报过任何比赛。风灌进耳朵，远处传来零星的加油声，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就在这时，看台上传来一个声音——“陈默。”她抬起头，周予安正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肩上：“别低头。”风很大，这句话却还是稳稳地传了过来。

陈默怔了怔，慢慢把头抬起来。天空很蓝，银杏叶从看台后面纷纷扬扬地飘落，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操场这么大。第二圈结束，她依旧是最后一个，体育老师按下秒表：“三分五十二。”比上次快了几秒。她弯着腰大口喘气，额头全是汗，小腿肌肉一抽一抽地发紧，像是被人拧过的毛巾。周予安从看台跑下来，把矿泉水递给她，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拧瓶盖拧了两次才拧开：“进步了。”“还是最后。”“那又怎么样？”旁边几个陪同训练的女生看着秒表上的数字，随口说了句“进步挺快啊”，她没接话，只是低头把鞋带又紧了一扣，像是要把这句话也系进鞋带里。她没有说话，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却在不知不觉间轻了一些。接下来的几天，她的成绩一点一点往前挪，三分五十二，三分四十六，三分四十——数字变化不大，可她自己知道，每一秒都是拿脚踝上的水泡和小腿的酸痛换来的。

午休，实验楼三楼化学教室，阳光斜斜地落在窗边。林野坐在地上整理胶卷，桌上已经摆满照片——操场，银杏树，空教室，还有最近几天拍下的陈默。陈默坐在窗边发呆，周予安靠着课桌，白色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林野忽然拿出一张照片：“给你。”陈默接过来，那是今天训练时拍的，她正在跑步，头发被风吹乱，校服外套系在腰间，身后是一片金黄的银杏树。

她看了很久：“这是我？”“嗯。”“跑得好难看。”林野摇摇头：“不难看。”他停顿了一下，“像在往前走。”陈默低下头——这是第一次，她看着奔跑时的自己，没有想躲起来。她把照片小心地收进铁盒最上层，指尖不经意碰到底下压着的错题本，封皮的边角早已卷得不成样子，却始终没舍得换一本新的。铁盒里现在已经攒了七八张照片，还有那页折起来的日记，越来越沉，盒盖合上时都要用点力气才能扣紧。

陈默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摄影社的海报还在吗？”林野头也没抬，手里的胶卷还在一张张翻：“早就撤了，报名早结束了。”她“哦”了一声，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遗憾，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好像有些事情，错过了也就错过了，不必非要抓着不放。林野忽然又说了一句：“下学期社里还招人，你要是真想投，我可以先带你看看暗房。”陈默愣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照片又翻了一面，把那句话悄悄记在了心里。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老吴站在讲台前：“运动会期间大家注意纪律，尤其是运动员，别受伤。”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陈默。”教室安静了一瞬，她站起来：“到。”老吴推了推眼镜：“第一次参加？”“嗯。”“尽力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点点头：“知道了。”坐下以后，她忽然发现很多人都在看自己，可这一次，那些目光里没有嘲笑，只有好奇。

放学时，天色已经有些阴，风把树叶吹得不断打转。三个人没有直接去实验楼，而是坐在操场看台最高处。操场空荡荡的，广播站放着很轻的音乐，远处篮球场还有人打球。林野拿着相机，周予安坐在一旁，陈默抱着膝盖看着跑道。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你们小时候怕什么？”

周予安想了想：“怕考不好。”他顿了顿，想起前一晚手机里父亲发来的消息——月考成绩单的照片，配文“这次退步了三名，运动会训练也要抓紧时间”，书桌一角那块“548天”的倒计时牌，此刻依然稳稳地亮着冷白的数字，仿佛不管他跑多少圈、进步多少秒，那个数字都不会因此变得温柔一点。“现在呢？”“还是怕考不好。”

林野笑了一下：“我怕以后变成我爸。”两个人一齐看向他，他望着远处：“每天上班，下班，不喜欢也继续做，过了很多年以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活过。”风吹过看台，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周予安看向陈默：“你呢？”

陈默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以前怕别人笑。”她停顿了一下，“现在好一点。”“为什么？”她看着操场，看着那条自己刚刚跑过的跑道：“因为我发现，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其实没有那么多人一直看着我。”

夕阳慢慢沉下去，远处教学楼的灯次第亮起。林野忽然举起相机：“别动。”两个人同时转头。咔嚓——快门声落下，照片里，看台上的风吹起陈默的头发，周予安正望着远处，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林野低头看了一会儿，在背面写下一句话：风很大，但没有人离开。

夜色一点点降临，离开操场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看台空荡荡的，银杏叶被风卷过跑道。她忽然想起刚转学那阵子，自己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不敢说话，也不敢停留；而现在，她已经能够坐在看台上，安安静静地吹很久的风。很多年以后，她已经忘记了运动会具体是哪一天，也忘记了自己最后跑了第几名，可她始终记得这个傍晚——风很冷，天空很高，操场很安静，而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些路，并不需要一个人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