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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操场上的练习（第1页）

十一月的风开始带着寒意。下午四点半，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学楼里立刻热闹起来，参加运动会的学生被体育老师留在操场训练，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塑胶跑道上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

陈默第一次发现，原来放学后的学校和自己印象里完全不同。以前的她总是最早离开，铃声一响，收拾书包，低头回家，操场、篮球场、看台、器材室，这些地方仿佛都属于别人。而今天，她站在跑道旁边，胸前贴着号码纸，手心微微出汗，脚上那双穿了快两年的旧帆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发滑，明显不是为了跑步准备的。

体育老师拿着秒表。"八百米先跑一圈看看。"几个女生站在起跑线上，有人聊天，有人活动脚腕，陈默站在最边上，显得有些拘谨。

远处，周予安正在男子组队伍里热身。他其实并不擅长长跑，报名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冲动，但看见陈默一个人站在名单上，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李子航站在旁边。"班长，你什么时候喜欢跑步了？"周予安笑了笑。"现在。"

哨声响起，几个女生同时起跑。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速度都不快，陈默落在最后，她跑步的姿势有些僵硬，呼吸也明显乱了。第一圈还没结束，前面的人已经慢慢拉开距离。看台上几个男生开始起哄。"加油啊！""最后一个别放弃！"声音并没有恶意，可陈默的心还是一下子紧了起来，她忽然想起小□□动会，想起那些笑声，想起自己跑到最后，一个人躲进厕所哭。

风从耳边吹过，她的呼吸越来越急，右脚脚踝内侧因为鞋帮磨得太紧，已经隐隐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就在经过看台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慢一点。"

陈默抬起头，周予安正沿着跑道外侧慢慢跟着。"别管前面。""按自己的速度跑。"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刚好能够听见。陈默看着前方，重新调整呼吸，一步，两步。

夕阳落在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染成暖黄色。她忽然发现，后面其实并没有人在笑——看台上的学生在聊天，篮球场传来拍球声，广播站正在放歌，整个世界都在继续，只有自己还停留在过去。

第二圈结束的时候，她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体育老师按下秒表。"三分五十八。"成绩不算好，甚至有些慢，可对于陈默来说，这已经是她第一次完整跑完八百米。她弯着腰，大口喘气，胸口像火烧一样，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右脚脚跟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低头一看，帆布鞋和袜子接缝的地方，已经磨出了一小片发红的水泡。

周予安递过来一瓶水。"怎么样？"陈默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没死。"这是她第一次在学校开玩笑，周予安愣了愣，也笑了。

不远处，李子航正在准备男子组训练，他看了一眼陈默。"不错啊。"陈默有些意外，李子航拧开矿泉水。"至少没停。"说完，他转身走向起跑线。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男子八百米开始。周予安跑得并不好，第一圈结束，他已经落在后面，李子航很轻松地跑在前面，操场边不断有人加油。

训练结束，其他人陆续走向器材室归还号码布，李子航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把外套搬在看台栏杆上，一个人沿着空荡荡的跑道又跑了一圈——不是给谁看，也没人在意他跑不跑。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他跑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甸在身后。没人知道，他其实并不享受被众星捐月的感觉——那种"体育委员""班里最受欢迎的人"的位置，坐得越久，他越觉得像踩在一层很薄的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开，也不知道裂开以后，会不会还有人愿意看他一眼。

林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看台上，他抱着相机，安静地坐在最高处，夕阳落在镜头上。

咔嚓——快门轻轻响起。照片里，操场上的人正在奔跑，有人领先，有人落后，而最后面的周予安正喘着气向前。

训练结束以后，操场上的学生渐渐散去，广播也停了，夕阳只剩最后一点光。三个人坐在看台最高处，林野翻着刚拍下的照片，陈默抱着水瓶，脚跟上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周予安还在调整呼吸，小腿肌肉酸胀得几乎有些发抖。风从操场吹过，看台下落满银杏叶。

陈默凑近看了一眼那几张运动会现场的照片，忽然说："这些拍得真好看，摄影社招新不是还没截止吗？"林野头也没抬。"投那种比赛稿，没意思。"陈默愉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她忽然想起自己上次站在那张招新海报前，最终也没敢往前走一步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林野把一张照片递给陈默，照片里的她正在跑步，头发被风吹乱，脸有些发红，眼神却很认真。她看着照片，许久没有说话。"丑吗？"林野问。陈默摇摇头。"不丑。"她低头看了很久，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奔跑时的自己——原来不是狼狈，也不是难看，只是很努力。

林野在照片背后写下一行字：——第一次跑完全程。

夕阳一点点落下，操场上的灯亮了，远处教学楼传来晚自习铃声。陈默忽然说："小时候我跑过最后一名。"周予安转过头。"然后呢？""哭了一晚上。"她低头笑了笑。"后来就再也不报名了。"

风吹动她额前的头发。"今天其实也很害怕。""怕跑最后。""怕别人笑。"她停顿了一下，看向空荡荡的跑道。"但好像没有人那么在意。"

林野靠在栏杆上。"大家其实都忙着跑自己的路。"周予安看着操场，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高中——每个人都在奔跑，有人快，有人慢，有人跌倒，有人领先，可真正停下来嘲笑别人的，其实没有那么多。

夜色慢慢降临，离开操场的时候，林野忽然叫住两人。"站那里。""又拍？""嗯。"路灯刚刚亮起，操场空荡荡的，陈默和周予安站在跑道边，风吹过校服，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

咔嚓——快门响起，照片慢慢显影。两个人并肩站着，身后是一圈红色跑道。林野看了很久，在背后写下一句话：——有人陪着的时候，终点就没有那么远。

晚风吹过操场，银杏叶落在脚边，陈默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又酸又沉，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步都要在心里悄悄数着。脚跟上那片磨破的水泡，被鞋帮一下下蹭着，火辣辣地疼，她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喊累，只是安静地一步步往前挪。陈默把照片轻轻放进书里，路过操场边缘时，习惯性地望了一眼远处轮廓黑沉沉的旧实验楼——铁盒里那页日记，母亲一直念叨、始终没被找到的那封信，还有那晚黑板上凭空出现的粉笔字迹、那张写着“请一定，不要忘记我”的旧成绩单，好像都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想起了。她想，等运动会结束，该抽空再回去看看，那栋楼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地，等着被人想起。

这是她来到江城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能够跑完一些事情——哪怕很慢，哪怕最后一个，至少，她已经开始向前了。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已经有了初冬的凉意，操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广播站还在放着一首没人细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