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抱着铁盒,周予安坐着窗台,林野把沉甸甸的古董相机往桌上重重一拍。
这一秒,没有名次考核,没有偷拍的手机,没有那些不讲道理的恶意。没人说话。死一般的寂静,却让人觉得出奇的踏实。
“说个秘密。”林野叼着没点燃的烟,挑眼看着两人,“每个人,交出来一个。”周予安乐了:“林野,你幼不幼稚?”“秘密基地,总得压点秘密做底牌。”
风吹过来,吹乱了少年的蓝白校服。周予安听着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哨声,嘴角的弧度第一次没有了招牌式的伪善。认识不到半个月,三个全校公认的不合群的异类,坐在一间废弃的鬼楼里,竟然要开始互相剥开最疼的伤口。
可周予安抓着窗沿的手,却死死攥紧了。去他妈的听话。去他妈的完美学霸。他十七岁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这样离经叛道的失控,真特么的让人上瘾。
盛夏最黏稠的一抹落日,将他们三人的蓝白校服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边缘。
林野靠在落满粉笔灰的实验台前,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枚有些发凉的定焦镜头,语气里全是对这个世界的傲慢:“我爸每天都在算我能高出重点线多少分。但我没打算如他的愿。高三毕业,老子要学胶片摄影。”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楼里回荡,带着属于十七岁刺头最决绝的野性。
周予安一怔。作为常年稳居年级前三的‘体制内优等生’,他的世界里只有被公式和名次锁死的轨道。他第一次在一个同龄人身上,看到了背叛规则的自由。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尤其是拿着名次的名义。”林野偏过脸,将视线扔进梧桐树影里。
寂静在长满青苔的教室内蔓延。几秒后,周予安松开了常年扣得死紧的校服第一颗纽扣,第一次把挺得笔直的脊背塌了下去,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却极度真实:“其实……在二班,我一个朋友都没有。”
穿堂风吹得泛白的窗帘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是这栋废墟在无声地附和。
这个被全校捧着的学霸,用最平淡的声线,亲手撕掉了自己维持了十七年的伪善假面。他习惯了对每个人微笑,习惯了顺从,习惯了放下手里的作业去帮别人,把真正的自己杀得一干二净。
可只有他在每一个雨天等公交的时候知道,在这个看似人缘很好的高二二班里,从没人等过他。他为了不被讨厌去合群,最后却活成了一个最精致的异类。
陈默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着。她原本以为周予安是活在顶层特权阳光下的神,直到这一刻,她听到了神灵魂碎裂的声音。
“你……也没有朋友吗?”她仰起那张苍白却真挚的脸。
“嗯。”周予安别过头,眼眶被夕阳晃得有些发酸,可嘴角却扯出了一个他活了十七年来,最干净、最不用去顾忌任何人感受的笑意:“很失败吧?我好像,一直都在为了让别人满意而装模作样地活着。”
滚烫的风吹动窗帘,将明晃晃的阳光细碎地铺在周予安清峻的侧脸。
陈默掐着掌心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在二班永远温和妥帖、人缘极好的神明,其实在人群最核心的地方,死得比谁都孤独。
轮到她的时候,化学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久到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停止了漂浮,久到两个男生都以为她要退缩。
最终,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轻得像纸页的摩擦:“我妈妈病了。已经不怎么记事了,也走不了太远了……她总说想回一中看看。所以我带她回来了。”
空气瞬间被抽空,沉闷得让人发慌。
周予安捏着校服衣角,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那些常年用来应酬的漂亮话,在这一秒一句也派不上用场。林野也少见地掐熄了手里的火柴。因为在某些庞大的绝望面前,任何拙劣的安慰,都是居高临下的残忍。
过了会儿,陈默有些虔诚地打开旧铁盒,把林野洗出来的那两张相纸并排贴在桌面上:“以后这里的东西,都留在这吧。照片,和我们的秘密。”
林野没废话,从包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用铅笔在上面利落地划下三个名字:【周予安。陈默。林野。】他把纸折成一个方块,啪地扔进铁盒,扣死:“押金。证明有人来过这,咱们不是鬼。”
临跨出门槛的时候,周予安的步子突兀地顿住了。他折返回去,盯着讲台一侧那块落满灰尘的空白黑板,顺手掐了一截断粉笔。
撕拉——!
极大的力道让粉笔在黑板上拖出刺耳的脆响,白色粉尘洋洋洒洒地落了他满手。常年拿黑水笔写完美错题的学霸,第一次,用这种近乎暴虐的姿势,在废墟里写下了四个大字。——【禁止旁观】。
林野靠在门边,扯着嘴角溢出一声笑:“周学霸,挺土的。”周予安用指尖抹掉掌心的白灰,第一次,笑得像个不服管教的坏孩子:“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陈默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四个方方正正的警告,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水汽。这是她来到江城一中以后,第一次,觉得身上那件墨绿色的旧校服,没那么冷了。
晚风灌进大楼,破碎的窗户轻轻作响。那只掉漆的铁盒里,两张照片,一张纸条,开始无声地沉淀。他们并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当实验楼被推平,当所有人走向脱轨的人生,他们最怀念的,恰恰是这个燥热的下午。阳光把旧教室晒得发白,三个不合群的异类坐在一起,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