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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木头人的日记(第1页)

十月中旬,天彻底凉了下来。清晨六点半,操场上浮着一层薄如纱雾的白气,踩上去,草叶尖还凝着一层清冷的露水。值日生弯腰扫着满地金黄的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广播站照例播着英语听力,教学楼外那两排银杏一夜之间又黄了几分,风一吹,便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像谁忘了寄出的信。

高二(二)班的日子,重新滑回了原来的轨道——上课,考试,作业,晚自习,日历一页页翻过去,仿佛那晚实验楼里忽明忽暗的灯光、黑板上那行陌生的字迹,以及那句"欢迎回来",都已经被时间一点点冲淡、抹平,成了一场谁都不愿再提起的旧梦。

可只有三个人知道,有些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

午休的时候,他们依旧会去实验楼。那只掉漆的铁盒里,已经静静躺着三张照片:窗边的陈默,逆光而立,睫毛上像是沾着细碎的金色;操场上的陈默,风吹起她洗得发白的衣角,整个人小小的,却难得地站得笔直;还有一张是三个人的背影,蓝白与墨绿的校服叠在一处,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画面之外。林野把它取名叫——《秘密基地》。

这天下午,语文课上,老师临时布置了一篇周记,题目很简单:《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教室里顿时哀鸿一片,"又写作文?""八百字啊。""月考都快到了,还留这种没用的东西!""能不能写实话?"几句抱怨此起彼伏,谁也说不清是谁先开的口。老师站在讲台上,笑意里带着一点狡黠:"当然可以写实话,但不允许抄作文书。月考归月考,周记该交还是要交——周一交。"

教室里重新响起翻书写字的沙沙声,像是一场小小的、心照不宣的妥协。周予安低头演算着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又快又稳;李子航已经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声音混在满教室的喧闹里,很快就没了踪影。只有陈默,翻开崭新的作文本,望着那片空白,很久很久没有落笔——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其实有很多,多到堆在喉咙口,却不知道该寄给谁。

放学收拾东西的时候,陈默的帆布书包不小心歪倒,一本封皮卷了边的深蓝色笔记本从缝隙里探出头来。恰巧路过的李子航脚步顿了顿——若是从前,这种"稀罕物件"少不了要被他捞过来调侃两句,可这一次,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状似无意地移开视线,抱着篮球快步走远了。

走出教学楼时,陈默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楼道拐角的公告栏前,还贴着上个月摄影社招新的海报,边角已经被风掀得卷了起来,"截止日期:10月20日"那行小字,被来来往往的鞋印蹭得有些模糊。她站在那张略显陈旧的海报前看了很久,指尖甚至虚虚地抬起来,像是想碰一下海报角落里那张署名林野投稿的照片,最终却只是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开了。

晚上回到家,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客厅传来母亲压得很低、却止不住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被冬天提前敲开了门。陈默给她续了半杯温水,看着她就着水咽下当晚的药,那只装药的塑料盒摆在餐桌最显眼的地方,一格一格,写着日期,已经空了大半格。替母亲掖被角时,半梦半醒间的母亲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含混地念叨了一句:"风大……把窗户关上,通风委员说要开窗透气的……"陈默心口一紧,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替她仔细压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退回自己房间。

书桌上摊开着崭新的作文本,台灯的光有些昏黄,落在纸页上,照出纸页边缘细微的绒毛。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最终却没有写下一个字——转而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了那本封皮卷边的深蓝色笔记本。那是她很久以前买的,一直舍不得用,只在扉页写过一次名字。她翻到最后一页,一笔一画地,慢慢写下几个字。

——十月十五日。

这是她转学以后,第一次重新写日记。小时候,她其实是有记日记习惯的,后来渐渐停了,因为写下的那些话,从来没有人真正听过;写给自己看的字,久了,也会觉得像是往一口枯井里投石子,连回声都没有。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去过实验楼以后,她忽然又很想写一点什么。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

今天风很大,实验楼的窗户一直在响。林野说,以后这里会被拆掉,我有点难过——因为这是我来到江城以后,第一个愿意待很久的地方。

今天周予安说,他没有朋友。我觉得有些意外,因为大家都喜欢他。原来有的人看起来朋友很多,其实也会孤单。

林野说,秘密应该放进铁盒里。可是我觉得,有些秘密放不进去——比如妈妈的病,比如转学以前发生的事情,比如那天黑板上的字。为什么会写"欢迎回来"?我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如果真的有人认识我,那他是谁?

今天放学的时候,看到摄影社的海报还贴在那儿,截止日期只剩几天了。我站着看了很久,还是没敢往前走。可能,我还没有想好,自己有没有资格,被别人通过镜头看见。

还有,今天周予安说,我拍出来很好看。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安慰,但还是有一点,高兴。

——陈默

****

写完,她轻轻合上本子,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停,像是在替这一天盖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邮戳。窗外传来晚风穿过巷子的声音,很轻,很远。母亲已经睡着了,屋里只剩下钟摆的滴答声,和她自己一下一下、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次日午休,教室里飘着饭盒的香气。前排的沈甜咬着吸管,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后排——那三个座位又空了。她凑近同桌,压低声音:"你们发现没,最近周予安,还有隔壁班那个搞摄影的,是不是老爱往一块儿凑?"同桌头也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声:"管他们呢,说不定在搞什么课外活动。"沈甜撇撇嘴,没再多问,只是那点被撩起的好奇,却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了土里。

实验楼,三楼化学教室。三个人依旧坐在这里,阳光斜斜地切过破碎的玻璃,落在积灰的桌面上,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时间揉碎了撒了一地。周予安伏在窗台上写周记,笔尖时而顿住——草稿纸边缘还留着没做完的半道三角函数题,是今早父亲随口丢来的补充卷,说重点中学的强基名额,从来只留给分秒必争的人。他望着那半篇字迹,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十七年来,第一次为了一句"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而斟酌用词,而不是为了一个正确率。林野翻着相册,指腹拂过一张张显影完成的照片;陈默坐在窗边,望着操场发呆,风把她的碎发一缕一缕吹起又落下。

忽然一阵风灌进教室,桌上的练习册被吹得哗啦作响,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从缝隙里滑出来,"啪"地一声掉落在地。陈默一怔,慌忙伸手去捡,可林野已经先一步低头看清了封面——上面写着两个字:日记。空气忽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银杏叶落地的声音。

陈默几乎是反射性地伸手:"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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