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元年春,汴梁外城水门。
汴河自西而来,穿城而过,是大梁立国的血脉。江淮漕粮、南北货帛,全凭这一道河水源源不断送入东都。新朝立国,朱温大修汴河水门,加固堤岸,设税吏、守卒,查验来往舟船。
城门分内外两层,内门连通城内市井,外门对着大片河滩。河滩之上,没有亭台商肆,密密麻麻挤着数万流民。
从滑州、濮州、曹州逃来的百姓,大多是黄河决堤后的幸存者。洪水退去,良田埋于黄沙,屋舍被冲垮,州县苛税依旧催逼,百姓别无生路,只能沿着黄河古道一路向东,投奔都城。他们寄希望于新朝帝都,以为天子脚下,总会有一口薄粥,一方容身之地。
可汴梁的城门,只接纳商贾、官吏、贡使,流民只能困在河滩草棚之间,不得随意入城。
晨光微亮,水门守卒持戈巡防,呵斥驱赶试图靠近城门的饥民。皮鞭破空之声断断续续,混着孩童微弱啼哭,和汴河之上舟楫摇橹的水声交织在一起。河面上商船连绵,船工号子洪亮,船上满载江南绸缎、茶粮,将繁华运入城内;河滩上饥民啃食草根树皮,生死无人过问。
卫望岑沿着河岸缓步走来,目光静静扫过河滩。他身上布衣沾满路途尘土,行囊简单,唯有一卷简牍、笔墨,还有父亲留下的木牌。一路自太行东来,见过无数流离之人,可这般紧邻帝都繁华的苦难,依旧令人心口发沉。
草棚之间,一名身着青布小吏袍服的男子,正蹲下身,给一名发烧的孩童递去草药。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底带着长久疲惫,官袍多处磨损,袖口沾着泥污。他动作轻柔,低声叮嘱妇人如何煎药,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一旁巡守的兵卒听见。
这便是顾行川。
原是曹州县吏,黄河决堤,县城大半被洪水吞噬,上司弃城逃往州府,唯独他留下来登记灾民、掩埋尸骸。后来州县重建,他被调拨至汴梁外城,专管河滩流民名册。身为底层小吏,无权无兵,俸禄微薄,上要应付府衙严苛文书,下要面对数万饥民,进退两难。
“药仅有这几副,只够救急症。”顾行川低声对妇人说道,“府衙不会再拨药材,粮食更是紧缺。你看好孩子,莫要往城门硬闯,守卒下手无情。”
妇人含泪叩首,连连道谢。顾行川长叹一声,起身收拾药包,一转头,看见立在不远处的卫望岑。
少年静静伫立,目光没有怜悯的夸张,只有沉静的体察。顾行川见他气质异于寻常流民,也不像商旅,便上前半步,轻声问询:“足下不是逃荒百姓,一路从何处而来?来汴梁寻亲,还是谋生?”
“自太行固州而来。”卫望岑微微颔首,“家父固州守将卫屹,去年冬城殉。我一路东行,遍历中原山河,到此看看东都,看看黄河两岸民生。”
顾行川闻言心头一震。固州城破之事,消息辗转传到汴梁,听闻守将卫屹收容流民,被藩镇构陷,契丹破城,将军战死。那时他便心生敬佩,不曾想,眼前少年竟是卫屹之子。
“卫将军之名,我早有耳闻。浊世之中,肯舍身护民的守将,寥寥无几。”顾行川压低声音,“只是大梁立国之后,世道未见好转,中原河患、重税,比唐末更甚。”
二人沿着汴河河滩缓步而行,顾行川娓娓道来其中苦楚。朱温立国,急需钱粮供养大军、赏赐勋贵。新朝设立各类杂税,屋税、蚕税、牛租层层叠加,即便田地被黄河大水吞没,税簿依旧照原额征收。百姓无力缴纳,便征丁夫,去修缮河堤、营建宫室、运送军粮。丁夫被强征离家,家中老弱妇孺无人照料,田地彻底荒芜。
卫望岑侧头望向汴河。河面大船穿梭,桅杆林立,满载贡品驶入内城。河风吹起水面波纹,映着汴梁城头旌旗。同一条河水,一边供养都城权贵奢靡,一边吞噬沿岸百姓身家。
“这条汴河,滋养东都,却苦了沿河州县。”卫望岑轻声开口,“河堤若是不修,汛期一到,洪水复来;若是征发民夫大修,百姓又被徭役耗尽气力。进退皆是死局。”
顾行川苦笑,眼底藏着无力:“正是如此。我一介小小县吏,能做的不过偷偷分出一点草药,瞒过上官,匀少量残粥。但凡多接济几人,便会被上官弹劾,扣上私散官粮的罪名。我有心救民,可体制枷锁重重,寸步难行。”
这正是乱世底层官吏的困局。顾行川心怀悲悯,却没有力量撼动上层政令,只能在夹缝之中,做一点微薄善事。
交谈之间,河滩一阵骚动。几名兵卒赶来,拖拽一名试图进城乞食的老者,老者年迈体弱,摔倒在泥滩,额头磕破流血。老者苦苦哀求,家中孙儿饿病垂危,只求入城讨一点粮食。兵卒不为所动,挥鞭驱赶。
顾行川快步上前,拿出自己的吏籍文书,低声与带队兵卒交涉,费许多口舌,方才劝退兵卒。他扶起老者,将身上仅剩的干粮递给对方。做完这一切,顾行川肩头微垂,疲惫难掩。
“日日皆是这般。”顾行川低声叹道,“救得一人,救不得万人。”
卫望岑静静看着,心中了然。父亲卫屹守孤城,以一身血肉护民;顾行川身在东都,以微薄权柄,在律法与强权缝隙之间,守住一点点人间善意。世道不同,境地不同,可本心相近。
“大梁新立,李克用仍据河东,不肯臣服朱氏。战火不会停歇。”顾行川望向北方,“一旦河北开战,朝廷会加倍征粮征丁,黄河沿岸州县,更无生路。”
卫望岑点头。他自太行来,知晓李克用与朱温多年仇怨,唐亡之后,李克用依旧奉唐正朔,与后梁对峙。天下远未安定,中原只是短暂的表面平静,更大的兵戈,正在酝酿。
日头渐高,河滩热浪升腾,夹杂泥土、腐草、汗腥之气。城内传来酒楼丝竹之声,隔着高高的城墙,隐隐飘到河滩。一墙内外,两个人间。
“我入城,看看东都城内光景。”卫望岑对顾行川说道,“往后若有机会,再来河滩,听你说说沿河州县疾苦。”
顾行川颔首,叮嘱道:“城内权贵云集,言谈需谨慎。大梁刑律严苛,非议朝政,极易招祸。”
卫望岑辞别顾行川,整理行囊,随入城百姓,踏入汴梁外城城门。厚重城门缓缓在身后合拢,河滩流民的哭声渐渐淡去,眼前街巷纵横,商铺林立,车马往来不绝。
汴梁,后梁东都,盛世假象,自此在他眼前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