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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梁苛税(第1页)

踏入汴梁外城,眼前景象,与城外河滩判若两世。

外城街道宽阔,土路夯实,两旁屋舍连绵,酒肆、粮铺、布店、铁器作坊依次排开。沿街小贩高声叫卖,推车挑担的行人往来穿梭,车马穿行不息。江淮运来的茶叶、海货,齐鲁出产的丝麻,沿着汴河水运汇聚于此,市井喧嚣热闹,一派繁华烟火。

若是远远一望,很容易当真以为,大梁立国,中原迎来复苏。

卫望岑缓步穿行街巷,目光却不停留于表面热闹。他留意街边商铺门前张贴的告示,留意商贩之间低声交谈,留意衙役巡街时的盘查。繁华之下,重压藏于市井烟火之间。

街边一家粮铺,掌柜正与税吏争执。税吏身着皂衣,手持账册,高声宣读税额。店铺不仅要缴纳常规商税,还要加征“助军费”,另外摊派物料,供给营建宫城。掌柜苦苦辩解,连年河患,乡间粮产锐减,粮价暴涨,店铺本小利薄,难以承担层层加征。税吏不听辩解,言辞强硬,若三日之内不能缴齐,便查封铺面,拘拿掌柜。

“新朝初建,四方征战,养兵筑城,赋税本就该由商户分担,何来推诿之说?”税吏将账册重重一拍,转身带着差役离去。掌柜呆立门前,满面愁容,望着满仓不多的粮食,长长一声叹息。

卫望岑驻足,静静听完争执。他从前在固州边城,见过藩镇强征苛捐,可边城体量狭小,远不及东都这般层层盘剥。汴梁城内商贾看似富庶,赋税名目繁多,商税、屋税、杂捐、摊派叠加,稍有迟疑,便是牢狱之灾。

沿街继续前行,布坊、酒肆,家家皆有税吏上门催缴。不少小本经营的摊贩,无力承担重税,只能缩减本钱,或是暗中抬升物价,最终所有重担,依旧落在普通百姓身上。

路边一处茶摊,几张简陋木桌,几个平民坐着歇脚,低声闲谈。卫望岑寻一处角落坐下,点一碗粗茶,静静听邻人闲谈。

几人都是近郊农户,入城售卖手工织物。话语之间,满是愁苦。黄河泛滥之后,自家田地大半淤沙,难以耕种,可田税不减分毫。官府征发丁夫,去修补黄河堤岸,一去便是数月,没有粮饷,自备干粮。家中男丁被征走,女子老弱留守,勉强糊口,一旦遇上天灾,便是绝境。

“朱公取唐而立,登基之时,诏书写得天花乱坠,说要轻徭薄赋,安抚黎民。”一名老农压低声音,“如今看来,不过是一纸空文。”

旁边另一人慌忙抬手示意,示意他噤声:“休要乱说,街头有暗探,听闻非议朝廷,直接锁拿入狱。性命要紧。”

老农长叹一声,低头饮茶,再不敢多言。

卫望岑捧着粗陶茶碗,心头沉冷。开国诏书,洋洋洒洒,写尽新君仁德、四海更新,悬挂于各州县城门,人人可见。可纸面文字,与民间实况,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帝王将相笔下的盛世蓝图,从来不需要承担赋税徭役,承担代价的,永远是底层小民。

茶摊主人是一名中年妇人,见卫望岑衣着朴素,不像本地人士,趁空闲低声提醒:“后生是外地来的吧,在汴梁城中,少听少言,莫论朝政。当今律法严酷,稍有不慎,祸及自身。”

卫望岑道谢,轻声询问:“城郊黄河沿岸,如今百姓尚可支撑?”

妇人摇头,眼底凄然:“滑州那边,前年大水冲垮河堤,良田尽毁。官府征民修堤,堤修好,可泥沙积在田里,几年种不出粮食。税吏依旧上门催田赋,交不出粮,便拿人。许多人家,只能弃田逃荒,一路跑到城外河滩,便是你入城前见到的那些流民。”

闲谈片刻,卫望岑付了茶钱,继续向内城方向行走。越往内城靠近,屋舍越发齐整,宅院宏大,朱门高墙,是官吏、富户居所。街道之上,车马华贵,锦衣仆从往来,与外城贫民街巷截然不同。

内城与外城,贫富鸿沟,一眼分明。

行至一处石桥,桥头立着守卫,查验往来行人。内城管控更严,寻常市井百姓,若无凭证,不可随意入内。卫望岑没有官籍、商牒,止步桥头,无法继续深入皇城近处。他立在桥上,远眺宫城方向,重重殿宇隐约可见,飞檐巍峨,旌旗飘扬。

大梁皇宫,原是旧日宣武军节度使府邸扩建而成。朱温登基之后,征发无数丁夫,大兴土木,增修殿宇。无数民力、钱粮,耗费在宫室营造之上。

卫望岑靠在桥栏,取出随身携带简牍与炭笔,静静记录所见所闻:汴梁外城商税繁杂,农户遭河患而税不减,丁夫强征,流民聚于水门。他习惯将沿途见闻、山川民情、民间疾苦一一记下。这是父亲教他的,山河兴亡,不能只看史书碑铭,更要记凡人的血泪。

“足下在记录民情?”

身后传来熟悉声音,是顾行川。顾行川入城递交流民名册,办完公事,恰好途经石桥。

“记下一点见闻。”卫望岑收起炭笔,“城内繁华,可市井底层,重压难支。新朝立国,根基不在仁德,只在钱粮甲兵。”

顾行川点头,神色沉重:“大梁根基,全靠汴河水运输送粮草财货。可漕运维系,要征民疏浚河道;供养大军,要向州县重征赋税。这套繁华,是从千万百姓身上压榨而出。一旦河决、粮缺、兵败,东都繁华顷刻崩塌。”

二人凭栏眺望宫城方向。宫阙巍峨,旌旗猎猎,帝王居于高墙之内,俯瞰天下。帝王眼中,是九州版图、藩镇敌国、争霸大业;百姓眼中,只有赋税、徭役、洪水、饥寒。

“李克用盘踞河东,与大梁对峙,战事早晚再起。”顾行川缓缓道,“一旦开战,河南诸州,便是征粮征丁的首要之地。黄河两岸,本就残破,再经战火,百姓再无立足之地。”

卫望岑望向远方奔流的汴水。河水滔滔,不舍昼夜,年年输送财货供养东都,年年裹挟泥沙,堆积黄河大堤。河水无言,见证王朝兴起,亦将见证王朝覆灭。

天色渐晚,夕阳斜照,给汴梁城楼镀上一层金红。城内酒楼丝竹再起,香气随晚风飘散。外城街巷,贫苦人家已经点燃油灯,灯火微弱。

“今夜我寻一处客舍暂住。”卫望岑道,“明日打算去往汴梁南郊,探访黄河旧堤,亲眼看一看当年决堤之地。”

顾行川叮嘱:“南郊河堤一带,常有溃兵、盗匪游荡,路途凶险,需多加小心。若遇难处,可以寻我,我常在水门流民棚舍。”

二人在石桥作别。顾行川返回外城水门,继续处理流民名册;卫望岑寻一间廉价客舍安顿。

客舍狭小简陋,墙壁薄,隔壁房间客商闲谈,议论朝堂征伐、藩镇强弱。人人都在谈论帝王霸业、天下战局,少有人提起黄河岸边流离的万千百姓。

卫望岑坐在窗前,取出木牌,指尖摩挲。父亲的遗愿,要他看遍山河,等候太平。可眼前这座大梁新都,繁华虚假,苛政横行,太平遥遥无期。

他铺开简牍,借着油灯微光,继续书写今日见闻。汴梁的烟火之下,早已埋好倾覆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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