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四年冬,太行风雪初歇,中原山河彻底改色。
历时二百八十九年的李唐王朝,终在权臣朱温的步步蚕食、层层架空、步步逼宫之中,轰然倾覆。
四月禅位,冬月定国,朱温废唐哀帝、建国号梁、定都汴梁,史称后梁。
五代乱世,自此正式开篇。
江山易主,于朝堂权贵、藩镇诸侯、世家大族而言,不过是一次改朝换代、一场权力更迭、一回君臣易位。旧朝勋贵换服新朝,乱世枭雄裂土封侯,有人升官、有人割据、有人称王,乱世棋局重新洗牌。
可于天下万民而言,王朝倾覆从不是史书上轻飘飘的一笔纪年。
是天塌地陷、是山河换骨、是生路断绝、是人间炼狱彻底降临。
唐室末年,虽王权衰微、藩镇割据、苛政连年,尚且残留一丝王朝规制、一点人间底线、一份君臣礼法。
及至后梁开国,礼法彻底崩塌、公道彻底覆灭、人心彻底溃烂。
朱温起家草莽、杀伐立身、狡诈夺权,半生征战从不以苍生为念。他视万民为草芥、视百姓为耗材、视土地为私产、视人命为铺路砖石。
乱世第一朝,便开五代最暴戾、最凉薄、最无底线的乱世先河。
太行群山之外,千里中原,早已沦为浊河覆野、兵戈遍地、税骨剥皮的绝境。
卫望岑孤身走出太行,已是年末深冬。
十八岁少年一身素布旧衣、行囊单薄、身形清挺,自苍茫群山深处缓步走出,身后是覆灭的固州、殉城的父亲、燃尽的故土、落幕的盛唐余烬。
身前,是全新开启的、更烈、更浊、更无解的五代乱世。
寒风旷野,满目荒芜。
太行以东,再无群山险隘可遮风雪、可避兵戈、可容流民苟活。
千里平原一望无际,田亩荒芜、村舍焚毁、道路残破、人烟寥落。往日中原沃土、千里良田、烟火村落,历经唐末连年征战、重税盘剥、藩镇厮杀,早已荒废成一片死寂荒土。
寒风吹过旷野,卷起满地枯草残灰,天地苍茫萧瑟,无半分人间暖意。
卫望岑缓步独行,步履沉稳、神色沉静。
自固州城破、父亲殉国、家园成烬之后,他一夜褪去少年稚气,眼底只剩山河沉郁、人间寒凉、心底执念。
父亲临终那句遗愿,沉甸甸压在他心头,成了他余生行路唯一的支撑、唯一的方向、唯一的执念。
替我,看一眼太平盛世。
太平。
走出太行的这些时日,他一路东行、一路观世、一路见苦,愈发明白这二字在五代乱世之中,何其虚妄、何其遥远、何其奢侈。
盛唐已死,大梁初立。
山河破碎未止,离乱方兴未艾。
白日独行荒道,四野无人,唯有寒风伴身;夜色露宿破庙残屋,听旷野风声呜咽,似是万千亡魂泣诉乱世悲凉。
沿路所见,尽是流离奔逃、无家可归的中原百姓。
相较于太行山下的北地流民,中原百姓的绝境,更惨烈、更彻底、更无处可逃。
北地尚有群山可躲、险隘可藏、边城可栖。
中原千里坦荡,无山可依、无险可守、无路可避。
后梁新立,为稳固政权、充盈军备、支撑争霸,立刻在全境推行重税苛役。新朝立国不加抚恤、不免税赋、不安流民、不修民生,反而层层加码、步步压榨,将王朝建立的所有代价,尽数压在底层百姓身上。
耕田者无粮可食,养蚕者无衣可穿,建房者无屋可居,奉公者无路可活。
一路东行渐近黄河流域,天地气息愈发浑浊压抑。
风里不再只是霜雪寒凉,更裹挟着一股浓重的湿腥土气、浊河淤泥的荒腐之气。
越靠近黄河,荒芜越甚、悲凉越重、绝境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