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吟那天下午坐车去南京路办完事,回程走的是南京路东段。
她刚跟一家绸缎庄的老板谈完一笔铺面租金的事,对方想续租三年,她只肯给一年,最后各让一步,签了十八个月。合同揣在皮包里,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车子经过大上海歌舞厅门口的时候遇上红灯,司机老马踩了刹车。王雪吟睁开眼,目光随意扫过街边。大上海门口立着一块海报牌。霓虹灯管还没全亮,但招牌上几个大字已经看得清楚——“白玫瑰”。旁边是一幅手绘的歌女侧影,画的眉眼跟她认识的那个人不像,但那身线条,那个站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歌女侧影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每晚八点,三楼献唱。”
她的目光在海报上停了停。然后往上看,看见一个背影正从侧门走进去。布旗袍,素银簪,步子是那种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的走法。那个背影消失在门里。
王雪吟没有叫停车,也没有让老马开慢些。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走。她把车窗摇上来,什么话也没说。到了公馆门口,她下车的时候步子跟平时一样稳。
回到公馆,王雪吟让翠屏去把抽屉里那把折扇找出来。那扇子是她的旧物,扇面是素白绢子,没有题字没有画。翠屏翻了一阵,在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找到了,用一块旧布包着。她拿过来的时候不明白太太要做什么。
王雪吟把扇子摊在桌上,铺纸,研墨,拿起细毛笔。她蘸了墨,在扇面上写了四个字。笔迹干净利落,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带一个小钩。写完搁笔,等墨干透,合上扇子收进一只锦盒。
“你跑一趟大上海。”她把锦盒递给翠屏,“找个叫白玫瑰的歌女。东西亲手交给她,别的不用多说。”
翠屏接了盒子。她没有问白玫瑰是谁,也没问太太为什么要给一个歌女送东西。她应了声“是”,出门去了。
当天晚上,翠屏在大上海后台找到了白玫瑰。后台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化妆,有人在调弦。翠屏拦住一个正在整理戏服的姑娘,问白玫瑰在哪儿。姑娘往走廊尽头一指。翠屏走过去,看见一个穿布旗袍的女人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子描眉。她走过去,把锦盒搁在梳妆台上,说了一句“有人托我带给您的”,就转身走了。没留名字,也没回头。
依棠放下眉笔,拿起锦盒。盒子不大,上面没有署名。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把折扇。她抽出来,展开扇面。素白绢子上只有四个字——“唱得不错”。笔迹干净利落,横平竖直。
她认出来了。
依棠攥着折扇,坐在镜子前面,半天没动。镜子里那张脸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后台的喧闹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有人在喊“白玫瑰,该你了”。她听见了,把扇子合上,搁在梳妆台边上。然后拿起梳子继续梳头,准备上台。
那天晚上她唱得比平时稳。唱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往角落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有人,顾书珩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她收回目光,把最后一段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