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点的十六铺码头,天刚擦亮,江面上笼着一层水汽,货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穿长衫的先生,有戴着袖章的志愿者,有扛着担架的脚夫。
杜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上海各界慰问团”。他嗓子已经喊哑了,还在跟码头的管事交涉泊位的事。
如棠跟在他后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旧布褂子,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扎着,脚上是双平底布鞋。出门之前她对着镜子照了一下,差点认不出自己。以前出门要花半个钟头梳妆,今天连粉都没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剪短了,是昨晚剪的。
船靠岸的时候,人潮涌上去。如棠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杜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身边。“跟紧我,别乱跑。”
担架一抬下来,血腥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她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石阶上,又停住了。
第一个伤兵抬过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伤口。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洇成一片暗红。人昏迷着,嘴唇干裂起皮。她盯着看了两秒,胃里往上翻了一下,她忍住了。她蹲下来,把手里的水壶递过去。旁边的护士接过水壶,喂了伤兵一口水,抬头冲她点了一下头。如棠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她定了定,继续往前走。
后面抬过来一个更年轻的,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脸上稚气还没褪尽,一条胳膊没了。这回她没有退,帮着扶了一下担架。担架很沉,压得她手腕发酸。她咬着牙撑住了。抬担架的脚夫看了她一眼,说了声“多谢”。
一趟一趟,从码头到临时安置点,再回码头。日头从灰白变得亮了些,江面上的水汽散了。她额头上出了一层汗,衣服上蹭了一片不知道是谁的血。她的手被担架的木柄磨得发红,但她没吭声。
中午的时候,杜斐递给她一个馒头。她接了,蹲在码头的石阶上吃。馒头是凉的,硬得硌牙。她嚼了两口,咽下去,继续吃。杜斐蹲在旁边,也没说话,啃自己的馒头。远处江面上有鸥鸟掠过,叫声尖利,划开嘈杂的人声。
“你为什么做这些?”如棠忽然问。
杜斐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想了想。“我以前在报社,天天坐在桌子后面写字。写完了登出来,有人看,有人不看。后来我拍了一张照片,一个小孩坐在轰炸后的废墟里哭,手里攥着半个馒头。那张照片登出来之后,有个人给我写信,说他看了照片之后捐了二十块钱。就二十块,但那是他半个月的工钱。”
他把馒头掰开,把大的一半递给如棠。“我就是一个拍照的。但如果我拍的东西能让多一个人捐二十块,我就继续拍。”
如棠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
下午接着干。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如棠两只手都在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已经破了,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她搓了搓手,没吭声。
杜斐在旁边收拾担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累不累?”
“累。”
“明天还来吗?”
如棠想了一下。“来。”
杜斐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扛起担架走了。
回到沈公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如棠从侧门进去,穿过月洞门的时候碰见翠屏。翠屏看见她一身灰扑扑的样子,愣了一下,让开了路。
王雪吟在花厅里坐着,面前摊着账本,手边搁着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如棠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头发散了,衣服上带着血迹和灰尘,手上有水泡。
“去哪儿了?”
“码头。接伤兵。”
王雪吟没有说话。她把账本合上,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比以前好看了。”
如棠站在厅中央,没接话。她的手上还沾着码头上的灰,指甲缝里都是黑的。她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也没有转身就走。她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明天还去。”
王雪吟没拦她。她重新翻开账本,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说的。如棠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