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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第1页）

十一月初八，雪姨请大师算的十全十美的好日子。

沈公馆的花厅摆了六桌。是王雪吟一手操办。请了三十几个宾客，法租界有头有脸的人来了大半。

花厅里挂上红绸，桌上铺着红台布，碗碟换了一套新的景德镇细瓷，是王雪吟从库房亲自挑出来的，为了如棠镇场面。

如棠穿了一身金边镶藕荷的浅粉色旗袍，头上戴了珍珠发箍。翠屏给她梳头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坐了很久，看着镜子里那张上了妆的脸，没说话。翠屏梳完退到一边，她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顾书珩穿了一身深灰西装，领口系一条深红领带。他站在如棠身边，两个人往厅里一站，像一对金童玉女。宾客们纷纷点头，说沈家二小姐这门亲事体面，顾家公子一表人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顾书珩端着酒杯跟宾客寒暄，说话得体，偶尔笑一下。如棠站在他旁边，跟着他一起敬酒，脸上挂着端庄的笑。

顾书珩的父母也到了。顾老爷穿了件藏青长衫，顾太太穿一身绛紫旗袍，两个人坐在主桌，跟沈振庭和王雪吟聊家常。

顾太太夸如棠生得好、性子好、有教养，王雪吟笑着接话，说书珩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两家结亲是缘分。

沈振庭坐在旁边，端着酒杯，偶尔插一句，大多是场面话。桌上四个人你来我往，把场面撑得圆满。

杜斐和沈尔豪还有方俞坐在靠角落的那一桌。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长衫，头发用发油抿过，比平时精神些。

来了之后没怎么说话，有人跟他打招呼就点头，没人理他的时候就喝茶吃菜，偶尔看一眼如棠的方向。如棠站在顾书珩身边，笑着敬酒，没往角落里看过一眼。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书珩说两句。

顾书珩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他说了一些场面话，感谢各位赏光，说他和如棠相识多年，今后一定好好待她。声音不高不低，字句稳当。

说到一半，花厅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依棠款款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香云纱旗袍，料子是前几日王雪吟差人悄悄送去的，衣裳裁剪合度，衬得她整个人素净又不失体面。她把头发挽了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步子走得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满堂宾客的目光不约而同转了过去。

顾书珩站在主桌前面，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如棠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她的目光从顾书珩脸上移到了他看的方向。依棠从门口走进来，走过桌与桌之间的通道，正面向顾书珩及如棠说了几句礼貌且克制的话。

顾书珩的母亲转过头，看了依棠一眼。她上下打量了两秒，转头低声跟顾老爷说了句什么。顾老爷也看了依棠一眼，点了点头。顾太太收回目光，又看向如棠，脸上笑容依旧，但那目光在如棠和依棠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仿佛在说，依棠更像顾书珩带来的女朋友。

王雪吟坐在主位，端着酒杯，看着依棠走进来，看着她落座，看着满堂宾客的目光追着她走了一圈。她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顾书珩回过神，继续往下说。声音还是稳的，字句还是得体的。如棠也还在笑。她的笑从脸上一直挂到宴席散场，没有掉下来过。

为了表示大气，依棠还为两个订婚新人唱了歌。

她唱的是一首《月圆花好》，调子轻缓，嗓子清亮。满堂宾客放下筷子听她唱完，有人带头鼓了掌，掌声响了一阵才歇。顾太太坐在主桌，拍手的动作比别人慢了半拍，目光落在依棠脸上，又移回如棠脸上，来回了两趟。

宴席散后，宾客陆续走了。翠屏带着丫鬟们收拾碗碟，依棠也想帮忙，却粗心大意弄碎了碗碟，破碎的碟片给依棠的手掌划出一条伤口，正渗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