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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pua（第1页）

顾书珩约杜斐喝酒，在法租界一家小酒馆。

酒馆不大，几张方桌，墙上挂着半旧的月份牌，画上是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捏着一罐雪花膏，嘴角笑着，颜料已经褪了色。杜斐先到的，挑了靠里的位子，要了一碟花生米，一壶黄酒。酒是温过的，倒在粗瓷杯里冒着淡淡的热气。

书珩来的时候，脚步有些浮。他还没喝，脸上就带了一层灰败。他在杜斐对面坐下来，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杜斐看着他，没说话，剥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杜斐，我心里装两个人。”书珩放下杯子，“一个也放不下。”

杜斐嚼着花生米。“哪两个？”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说清楚。”杜斐又剥了一颗。

书珩被他这一问噎了一下，伸手去够酒壶。他的指节在壶把上停了一下，才倒满第二杯。“依棠和如棠。”

杜斐点点头。“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对她们俩都是真心的。”

杜斐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盐粒。“书珩，我问你一件事。你刚才说‘我对她们俩都是真心的’，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书珩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酒晃出来几滴。“怎么不信？”

“真心的意思，是一心一意。你把心分两半，那还叫真心？”杜斐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给书珩倒，“你对依棠好，是因为你需要依棠觉得你比别人强。你对如棠好，是因为你需要如棠觉得你比依棠好。你对她们的好，都是为了让她们对你好。这是交易。”

书珩的脸涨了一下。“你胡说。”

“我胡说？”杜斐喝了口酒，把杯子搁下来，“那你告诉我，如棠等你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依棠那儿。依棠不搭理你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又回如棠那儿。你两头跑，两头都说‘我心里有你’。你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们两个人在等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书珩不说话了。他拿起酒杯，这回喝了。酒进了喉咙，烧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书珩，我不是骂你。”杜斐放下杯子，语气缓了一点，“我就是觉得，你嘴上说的那些话，你自己都不信。你要是自己都不信，凭什么让她们信？”

两个人都不说话。邻桌有人在划拳，笑声传过来，隔了一层。酒馆门口的风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灯泡晃了晃。

书珩又坐了一会儿，把壶里剩下的酒喝完了，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杜斐没送他，只说了句“路上当心”。书珩摆摆手，掀开风帘出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还浮。

杜斐坐在原位，把剩下的花生米吃完了，酒也喝完了。他结了账，走出酒馆，站在门口吸了口气。

第二天下午，翠屏来报社找杜斐，说太太请杜先生去沈公馆坐坐。

杜斐愣了一下。他跟沈家没什么交情，唯一能扯上关系的就是如棠。他把手上的稿子搁下来，跟主编说了一声，跟着翠屏去了。

王雪吟在花厅等他。桌上摆了两碟点心，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杏仁酥，一壶茶刚沏好，杯子只有两只，是提前算好了他会来。杜斐进门，她让他坐，自己先倒了杯茶，把茶壶推到桌子中间。

“杜先生，听说你跟如棠走得近。”

杜斐端着茶杯，没喝。“太太有话直说。”

“如棠是我女儿。她以前跟顾书珩走得近，现在顾书珩心思不定。你跟她在一起，我问问清楚，你图什么。”

杜斐放下茶杯。“太太，我没什么可图的。”

“没什么可图的？”王雪吟看着他，“如棠是沈家的女儿。她要是嫁了人，嫁妆、人脉、门第，样样都是实在的。你跟她是朋友，又是记者，你图名，还是图利？”

“太太这话说得不对。”杜斐说，“我要是图名，我早该在报纸上写沈家二小姐的事。我要是图利，我该哄着她跟她开口要钱。我没做过这两样。”

“那你图什么？”

杜斐想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碟桂花糕，又抬起头来。“我什么都不图。我就觉得她好。她以前心里都是顾书珩，我就看着。她笑我就高兴，她哭我就想帮她。现在她想做点别的事，我就陪她。她做什么我陪着，就这么简单。”

王雪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她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图钱的、图名的、图利、图色的，一眼能看穿。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实话。他真什么都不图。

“杜先生，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没什么意思。”杜斐说，“太太，我也知道您想试探我什么。您试探我是不是跟顾书珩一样。我告诉您，我跟他不一样。我对如棠好，是因为我想对她好，不是因为我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他顿了顿，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您拿不住我，因为我什么都不怕失去。我没钱没势，没什么可丢的。您要是想拦我，随便。”

王雪吟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比顾书珩强。”

杜斐站起来，拱了拱手。“谢谢太太的茶。”

他走出花厅，穿过月洞门出了侧门。翠屏端着茶盘站在廊下，看见他出来，侧身让了让。杜斐冲她点了下头，脚步轻快地走了。翠屏看着他出了侧门，回头看了一眼花厅方向。太太还坐在里面，没有叫人进去。

王雪吟把剩下的茶喝完了。杯子搁在桌上，轻轻一声响。她坐着没动，看了一会儿窗外梧桐树上落下来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