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依棠约了尔豪见面。地点选在法租界一间临街咖啡馆。
依棠提前抵达,坐在靠窗卡座。玻璃窗外是来往的电车与行人,窗内空气飘着淡淡的咖啡苦香。桌面铺着白色桌布,玻璃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水汽。
尔豪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才到。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店内,看见依棠,笑着走过来落座,随手拿起桌上菜单翻了两页,又搁回原位。
“依棠?怎么想起约我出来?”
依棠直视他,只吐出两个字:“可韵。”
尔豪翻动菜单的手猛地一顿。他把菜单推到桌子中间,脸上笑意淡下去,抬眼看向依棠。
“谁跟你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依棠语调平稳,“昨天在闸北,周副官拉着黄包车,车上坐着可韵。头发散着,怀里抱着破布娃娃,嘴里不停念叨。她连自己父亲都认不出。”
尔豪伸手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清水。放下杯子时动作刻意放轻,杯底在桌面上搁了两次才搁稳。
“那都是七八年前的旧事了。”
“多久?”
“七八年。”尔豪说,“那时候年纪轻,不懂事。她……是她主动贴上来的,我也——”
“她自己贴上来的。”依棠一字一顿。
尔豪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依棠,年轻时候谁不会犯错。那时候我还在念书。后来她怀了孕,我也是没办法。爸当时打算送我出国——”
“所以你就撒手不管。”
“我没有走。”尔豪辩解,“我只是……没有管。”
“没有管。”依棠再次复述。
尔豪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依棠。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驶过的电车。“她现在怎么样?”
“疯了。”依棠说,“孩子没保住,她精神垮了。周副官拉黄包车,一养就是七八年。”
尔豪沉默片刻,又端起水杯。这一次他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转了一下,放回去。
“依棠,这件事你别插手。旧事翻出来,所有人都不得安宁。父亲知道了要动怒,我母亲那边——”
“你母亲那边。”依棠打断他,“当年雪吟拿钱打发周副官,要他带可韵离开上海。周副官不肯走。你母亲从头到尾知情。”
尔豪彻底闭了嘴。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玻璃杯上摩挲了两下,停住了。
“你知道,你母亲知道,沈家知情。从头到尾,只有周副官一个人扛下所有。”依棠站起身,拿起脚边布包。
“依棠。”尔豪出声叫住她。
依棠脚步停下,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还记恨沈家,才揪着这件事不放?可韵的事跟你没关系,别把自己卷进来。”
依棠静立两秒。她没有回身,声音清晰传过去:“这件事和我无关。但可韵,和我一样,都是被沈家丢掉的人。”
她推门走出咖啡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她没有留意,咖啡馆靠内侧的一张桌子后面,坐着方俞。一杯咖啡摆在她面前,几乎一口未动。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刺绣手帕,方才两人全部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尔豪那句“她自己贴上来的”,刺得她指尖收紧。
方俞垂着眼,把手帕慢慢叠好。叠得方正,边角对齐,搁在桌面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尔豪桌前。
尔豪抬头看见她,脸色骤然一变。“方俞——”
方俞低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面前那只水杯上。杯壁上凝着水汽,慢慢滑下来。她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等你愿意承认这是你的事的时候,再来找我。”
她转身走了。推门的时候铃铛又响了一声,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