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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韵（第1页）

依棠是在闸北一条窄巷口碰见周副官的。

那天下午她去永兴里找刘婆子问一件事。巷子两侧是挤挨的棚户，墙皮剥落，墙角积着发黑的污水。出来的时候天阴沉沉压在头顶，风裹着湿冷的土味，眼看就要落雨。她沿着高低不平的石板路往外走，拐过巷口，一眼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黄包车。

车辕上坐着个人，脊背压得很驼，身上那件旧棉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花白的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前。是周副官。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搪瓷小勺子，正一下一下往车上人的嘴边送水。

车上坐着个女人。长发散乱披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怀里紧紧箍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嘴唇不停翕动，低声念念有词。眼睛睁着，瞳孔散着，落在虚空里。周副官喂完一勺，抬起袖口，轻轻擦去她嘴角溢出来的水迹。女人没有躲闪，嘴里的低语没有停下。

依棠脚步顿住。

她认得周副官。小时候在沈公馆，他跟着沈振庭当差，前院后院跑腿，身姿挺拔。那时候她唤他周叔。后来某一年，周家一家人忽然从公馆消失。傅文瑾只淡淡说他们搬走了，没有细说缘由。那时她年纪尚小，便没有追问。

周副官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看见依棠的那一刻，他猛地一怔。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叫她，而是侧了侧身子，把自己挡在黄包车前面，像是想遮住车上的人。然后他才认出她来，浑浊眼底那点慌乱沉了下去，只剩下疲惫。

“依棠小姐。”

依棠向前走近两步，视线落在他身后。“这是……可韵？”

周副官缓缓点头。他把搪瓷水壶收起来，塞进车辕下方的粗布袋子里，扶着车把站起身，指尖攥紧木头把手。他站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依棠小姐，您忙您的，我先走了。”

“周叔。”依棠出声叫住他。

周副官脚步停下，没有回头。

“可韵怎么了？”

攥着车把的指节收紧了，泛出青白。他静静立了片刻，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过了几秒，他低声吐出两个字：“病了。”再多一个字，他也不愿说。他拉起车把，黄包车缓缓向前挪动。车轮碾过坑洼青石板，咯噔、咯噔，单调沉重。车上女人的喃喃声随着车子远去，一点点消散在潮湿的巷风里。

依棠站在巷口，望着那辆黄包车拐进巷子深处。风卷着细碎尘土打在脸上，阴云更低。

回到弄堂时天色已经擦黑。傅文瑾蹲在灶台前添柴，柴火噼啪轻响。听见木门响动，她侧过头来看。“回来了？”

依棠拖过一张板凳坐下，没有应声。安静坐了半晌，目光落在傅文瑾单薄的背影上，忽然开口：“妈，周副官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傅文瑾往灶膛推送柴火的手骤然停住。

“可韵。”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依棠，“你怎么会提起周副官？”

“今天在闸北碰见他。”依棠平静回答，“他拉着黄包车，车上坐着可韵。她状态不太好。”

傅文瑾把柴火塞稳，站起身拍掉掌心草木灰，走到桌边坐下。屋里还没点灯，只有灶膛跳动的火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明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