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台的第六天,依棠在后台的梳妆台上看见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只写了“白玫瑰小姐收”六个字。字迹干净,横平竖直。她拆开看,里面是一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以为是情书,眉头皱了一下。这种信她收过,前两个月有个穿西装的少爷连着送了三天花,每束花里夹一张卡片,写的全是“你的歌声让我魂牵梦萦”之类的废话。她让秦五爷的人把花退回去了。
但读了第一行,她的眉头松开了。
信上写的是她昨晚唱的那首歌。“第三段第二句,‘等待’那个字你唱得太满了。等待的人不会把等待唱出来,她会藏。你那一句收得不够,下次可以再收一点。”
她翻到第二页。后面还有几行,写的是另一首歌里的问题,换气的位置、情绪的处理。每一句话都切在点上,不是瞎夸,也不是挑刺,是真正听进去了。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那叠信纸最上面是红账本,下面是婚书,信夹在中间。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她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摸一下最上面那封信的纸边。
第二天她又唱了。唱到第三段第二句的时候,她改了。把那个字收了一点,声音往回收着走。唱完她往角落看了一眼,那个人坐在那里,冲她点了一下头。她没回应,转身走了。但回到后台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她在笑。她愣了一下,把嘴角收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信没有断过。他隔两天写一封,她隔两天收一封。信封上的字始终是那六个字,笔迹始终横平竖直,像在写公文。她后来习惯了,每次上台之前会先往梳妆台上扫一眼。有信,她就知道他在。没信,她就知道他昨天没来。
有一次他写:“你选歌的品味不错,但那首《秦淮景》不适合你。你不是那种人。你唱不出那种哀怨,你的嗓子太硬了。”
她看完这封信,坐在后台想了一会儿。她确实唱不好那首。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唱了三遍,每一遍都别扭,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她以前以为是自己练得不够。现在有人告诉她,不是练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还有一次他写:“你唱《夜上海》的时候,第二段结尾那个转音,你自己加的吧?原曲没有那个转音。加得好。但下次可以再短一点,再短一点就更狠。”
她把这几封信按顺序排好,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从最上面一封摸到最下面一封,纸边已经被她摸得有些发毛了。
她开始等他来。他哪天没来,她唱完之后会往角落里多看两眼。那个位置空着,她心里就空一下。有一回他隔了四天才来,她唱完第一段就往角落看了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面的歌忽然唱得顺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处,把枕头底下的信全部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第一封写的是“等待”的唱法,第二封写的是换气的位置,第三封写的是《秦淮景》不适合她。每一封都是歌,每一封都没有别的话。她把信按原来的顺序叠回去,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小块光,落在枕头上。她躺下来,手搁在枕边,指尖抵着那叠信纸。
她不知道他的全名。信上从来不署名。她也没问过秦五爷。但她认得他的字,认得他喝茶时低头的样子,认得他站起来挡在她前面那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