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南京路上,有了白玫瑰。
她的初登场,被排在第三个上场。
前场两位歌女接连唱罢。一曲《天涯歌女》甜软清亮,太过讨巧,台下宾客划拳闲谈,喧闹未歇。后一曲《四季歌》中规中矩,平稳无错,却也无半点记忆点,落幕时掌声寥寥。
侧幕之内,秦五爷朝依棠微微抬下巴。该她了。
依棠抬步走上舞台。
顶光骤然落下,白茫茫铺满身前,台下黑压压一片人海,明暗交错,看不清眉眼。她指尖攥紧话筒,金属微凉的触感贴着手心,掌心沁出薄汗。胸腔里心跳一下一下撞着,她站姿稳正,沉默伫立两息,缓缓开嗓。
依旧是旧调基底,她重新改填新词,唱弄堂长大的姑娘,唱泥泞里抬眼望繁华的张望,唱清贫岁月里不肯弯折的本心。
嗓音不甜不亮,独独带着那份专属的涩。不悲啼、不柔弱、不卖惨,字句平平唱来,却藏着压在岁月底下的重量。
第一句落音,台下的划拳喧闹骤然止息。
全场安静下来。
第二段唱至中段,再无半分杂音。宾客纷纷抬眼,目光尽数聚在台上那道素净身影之上。有人端着酒杯忘了放下,有人夹着菜停在半空。第三段收尾,零星掌声响起,不喧闹、不起哄。
曲落,依棠躬身退场。
下台必经一张边角茶桌,桌上一壶清茶,两只白瓷杯。一名穿浅灰长衫的男人静坐桌前,袖口规整利落,指尖刚触杯沿,闻声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背影之上。
依棠目不斜视,脚步未顿,径直从桌边走过。清淡皂角香气随风掠过,一瞬冲淡周遭烟酒脂粉的浑浊,转瞬即逝。
顾书珩的目光,却久久没有收回。
对面的杜斐拿筷轻敲碗沿,笑着打趣:“看什么呢?人都走远了。”
“没什么。”顾书珩收回目光,垂眸端杯,茶温尚在,心底却莫名空了一块。
满桌饭菜渐凉,他再无胃口。杜斐跟他说起报社里新来的编辑把稿子排错了版,他“嗯”了一声。杜斐又说起法租界新开了一家照相馆,他“哦”了一声。杜斐看他一眼,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顾书珩见惯了上海滩名媛闺秀的馥郁香水,华贵温柔,刻意精致。唯独方才那一缕干净皂角香,朴素、清冷、不染浮华。他想起自己家里那块肥皂,母亲买的,搁在洗手台上,他每天洗手都摸它,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从一个姑娘身上闻见,就不一样了。
那顿饭吃到最后,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她的嗓子不亮,甚至有点涩。可他听了那么多歌女唱曲,没有一个让他想再听第二遍。她唱完了,他还想再听。
当夜归寝,闭眼便是台上身影。少女立于白光之下,脊背挺直,唱至动情处眼尾微敛,清孤又倔强。墙面旧报纸的铅字密密麻麻,他一目皆不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张报纸有一条他前日写的稿子,标题字号不小,他盯了半天,一个字没读进去。
第二日,他再来。
秦五爷从侧幕后面瞥了他一眼,认出是昨天坐在角落的人,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台。
书珩坐在同一个位置,要了一壶茶。茶端上来,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台上的歌手换了一个又一个,他没什么反应,翻出随身带的报纸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读进去。直到第三个上场,他抬起头来。人换了,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他发现她每一夜穿的旗袍颜色都不一样,但那根旧银簪始终不变。
这一次他记住了几个细节。她唱到第二段的时候,手会轻轻收一下话筒,像在握紧什么。唱到结尾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半寸,脊背挺得更直。她下台的时候从来不往任何一张桌子看,步子永远是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第三日依旧。
第四日,他独自前来,避开杜斐。杜斐下午约他去喝酒,他说报社有事。杜斐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他独坐角落老位置,一壶清茶,静坐整场。茶水未动几分,目光始终凝在舞台中央。散场的时候他才发现那壶茶早就凉透了,他连一口都没喝。
第五夜,一曲唱毕,依棠下台途经角落。她目光淡淡扫过,瞥见那个静坐喝茶的身影,随即收回视线,步履如常。
只是走到后台门口时,脚步悄悄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