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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唱(第1页)

暮色初笼南京路,沿街铺面次第挑起灯火。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白烟,黄包车夫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扒晚饭,搪瓷碗碰得轻响。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行街巷。

依棠沿着路东缓步行走,布包稳挎肩头,步履不疾不徐。

两站路的光景,尽头立着一间老旧小戏院。门脸灰败褪色,木门半敞,一缕咿呀胡琴悠悠飘出来。

她脚步一顿,停在路灯之下。

是一段极老的老生戏。

说不清是几岁听过,没有具体画面,没有清晰场景,唯独这调子刻在记忆深处。台上艺人功底平平,几处唱腔甚至略微劈调,可曲牌章法一丝没错。

依棠静静立着,不言不动,直至整段戏唱尽,余音散尽,才抬步继续前行。

大上海歌舞厅静立南京路尽头。夜色未深,连片霓虹只亮起半数,招牌光影半明半暗。门口立着黑漆海报牌,当晚歌单罗列整齐,几个人名被红笔圈点标注。依棠扫过一眼,侧身从后台侧门走入。

走廊光线昏暗,乐师低头调弦,叮咚声错落断续。几名歌女倚在隔间门口说笑,指尖摆弄缀满亮片流苏的舞裙。镜光晃眼,脂粉香、烟草气、旧木头的沉味揉杂在一起。

走廊墙边,一名穿正红旗袍的女人倚墙而立,指尖夹着烟卷,火星在昏暗中明灭。

她抬眼扫来一遍。

眼前女子素衣素裙,一身干净布旗袍无半点装饰,青丝一根旧银簪利落挽起,未施粉黛,清冷得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

女人未语,抬手掐灭烟蒂丢进铁皮罐,默默侧身让出通路。

依棠微微颔首,默然穿行廊道,直至最深处的木门前。门板悬着一块小木牌,寥寥一“秦”字。

她抬手,轻叩两下。

“进来。”

屋内沉静无喧,与外头的喧闹判若两境。秦五爷端坐案后,四十余岁沉稳身形,灰布长衫袖口挽至手肘,指尖摩挲紫砂茶壶,垂眸核对桌案账目。见她进门,未曾起身,只抬眼淡淡一瞥:“有事?”

“我想登台唱歌。”依棠站得笔直,语气坦然。

秦五爷放下茶壶,合起账本,目光稳稳打量她两秒:“登过台?”

“没有。”

“那为何来我这里讨活?”

“缺钱。”

秦五爷阅人无数,见惯了慕名而来、巧言粉饰的新人。有人夸技艺,有人托关系,有人谈抱负,唯独眼前这一个,坦荡赤裸,直奔根底。他静默片刻,抬下巴示意:“唱两句听听。”

依棠应声开口。

唱的正是方才戏院门口那段老旧老生调。年头太久,完整词文早已模糊,几段空缺之处她轻轻带过。唯独声底极稳,字字落定,不颤不飘。嗓音天生带着一层浅涩,不是刻意煽情的悲,是沉在日子里、磨在骨血里的清冷孤硬。她不看人脸色,不刻意讨好腔调,平直唱完,从容收声,静静立在原地等候结果。

秦五爷听罢,指尖轻叩桌面两下。他听过无数婉转甜糯、悲戚缠绵的唱腔,却从未见过这般唱法。无媚态、无刻意、无讨好,她不是唱给台下宾客,不是唱给主事老板,是唱给自己的岁月与执念。

“明日来试班,试唱一月。”他重新翻开账本,“本事不够,随时走人。”

依棠轻轻点头,转身欲离。

“名字。”秦五爷忽然开口。

她脚步一顿,未回头,声线清浅笃定:“白玫瑰。”

没有迟疑,没有斟酌,仿佛这个名字早已在心底落定许久。

秦五爷抬眸看她一眼,未追问来路过往,只淡淡应允:“七点准时到,别迟。”

依棠推门而出。

方才半暗的霓虹,此刻尽数亮起。红绿黄蓝流光纵横,铺满整条南京路,光影落满她眉眼肩头,明亮又疏离。她换肩挎稳布包,转身朝沈公馆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路灯光影落在鞋面,过往尘封的碎片骤然翻涌上来。

她终于想起这段戏调的源头。

幼时随傅文瑾赴沈家讨生活,她被安置在僻静偏厅等候。硬木座椅太高,小小一双脚悬空晃荡,她静坐良久,无人问津。隔着两道回廊、数重门扇,西厢深处,隐隐飘出的便是这段唱腔。

当年不知何人所唱,不知风月深意,只默默记了多年。

此刻豁然通透。依棠立在灯下,静静片刻,无叹无怅,再度抬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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