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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复盘（第1页）

夜色压下来，沈公馆进入一片安宁中。

依棠从沈公馆的书房出来，没回偏楼那间小屋。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木地板被夜风吹得微凉，廊外梧桐树簌簌响。佣人也已经歇下了，只剩几盏壁灯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拖在身后。

布包拎在手里，比平时沉。里面装着一纸协议。二十年被调换的人生，此刻就折在那张纸里。

她在回廊尽头停住，扶着雕花栏杆。栏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木。她用指甲抠了抠那块白木，没抠动。

她想起王雪吟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认了你，锦衣玉食，你以后如何生存。”傅文瑾养她，不是意外，是傅家自作聪明的的局。她在弄堂里长大，被人看不起，跟傅文瑾要钱，跟沈振庭顶嘴，这些事一件一件叠起来，把她磨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她又想起方才签协议的时候，王雪吟握笔的那只手。指节上有一道红印子，是常年攥账本磨出来的。那只手写下了“王雪吟”三个字，横平竖直，像在批一笔账。

她沿着回廊继续走，走到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偏楼那间小屋的窗户黑着，里面没人。她在那里住了两个月，床板硬得硌腰，桌上的煤油灯灯罩缺了一小块口。但那是她自己挑的屋子。

她站在拐角看了一会儿那扇黑窗，然后收回目光。

二楼，王雪吟的卧房灯还亮着。依棠抬头看了一眼，窗纸上映着一道人影，站在窗前，面朝这边。那道人影没动，就那么站着。依棠也没动，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偏楼走。身后的灯熄了。没有开窗，没有咳嗽，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回到小屋，把门关上，没点灯。在床边坐下来，把布包搁在膝盖上。她从布包里摸出那份协议，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最后一页上的两个签名。王雪吟的字大一些，横平竖直。她的字比王雪吟的小一号，收笔利落。两份字挤在同一张纸上，挨得很近。

她把协议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又摸到那本《简·爱》，从书脊缝里抽出今天下午王雪吟差人送来的那张纸钞，搁在桌上。十块钱。够她交两个月的书本费。她把钱折好，跟协议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现在有三样东西了。协议、纸钞、书。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脑子里很空，又很满。她想起傅文瑾灶台前弯着腰添柴的样子，想起傅文瑾数钞票时数了两遍还少一张的手，想起傅文瑾给她煮排骨汤时锅盖掀开那一瞬间的白汽。那些东西是真的。

但她也分得清另一件事——傅文瑾给不了她出路。傅文瑾能给她的，只有那间漏雨的屋子、那张硬板床、每个月数两遍还少一张的二十块。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跟沈家没关系、跟傅文瑾没关系、跟王雪吟也没关系的名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块形状像歪嘴茶壶的水渍还在。她看着那块水渍，慢慢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一次。弄堂里的倒马桶车过去了，木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闷闷的。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偏楼的窗户朝东，晨光从窗纸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她坐起来，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摸出来，协议、纸钞、书。一件一件看过，又一件一件收好。然后她下床，洗了脸，换了衣裳，走出偏楼。

回廊上，翠屏正端着一只茶盘从主楼出来。两人在廊子拐角撞上了。翠屏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低头叫了声“依棠小姐”，侧身让开了。

依棠没停步。走过翠屏身边的时候，她看了翠屏一眼。翠屏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包上，又移开了。

依棠继续往大门走。出侧门的时候，门房老赵冲她点了下头，她点了下头回去。门在她身后合上，法租界的梧桐树影落在她肩上。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步朝南京路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