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吟撑在桌沿上的手,指节微微一收。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椅子前坐下来。坐得很慢。
“傅家换孩子的事,我知道。”她说,“我知道得比你早一点。”
依棠看着她。
“我进沈家的时候,心棠还在。那时候沈振庭已经不怎么理傅文瑾了,但对心棠倒是越来越上心。那孩子说是长得像傅文瑾,可越长大越不像。她越长越像另一个人。”
依棠没接话。
“沈振庭的白月光。”王雪吟说得很平,“他年轻时有个相好的,后来跟着他南征北战落了一身病,没几年就香消玉殒了。所以他一直忘不掉。心棠越长越大,眉眼越来越像那个人。沈振庭看着心棠,就像看见他年轻时候没得到的那个人。他越来越疼她,疼得过了头。”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不舒服。傅文瑾本来已经不得宠了,可心棠一受宠,她的位置就跟着稳了。沈振庭因为心棠,又开始往东厢跑。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不能再留。”
依棠的手指攥紧了布包边角。
“后来心棠病了。送到外头养,没养回来。”王雪吟说得很平,“心棠死的时候,沈振庭大病了一场。他在床上躺了三天,不吃不喝。傅文瑾守在他旁边,三天没合眼。我站在门外看着,心里想的是,幸好死了。”
依棠没有说话。
“心棠死后,沈振庭悄悄给傅文瑾补了婚书。这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傅文瑾又怀了孕,我也怀了。傅家娘家人怕她再生个女儿站不住,就找了接生婆,把两个孩子换了。”
“傅家换孩子的事情,你当真不知情?”
“不知道。我以为她跟我一样,都是没名分的姨太太。她要是正妻,她生的就是嫡女。傅家娘家人要是知道有婚书,打死他们也不会换。”
王雪吟靠在椅背上,看着依棠。
“后来我知道了。我看见你的脸,越长越像我。我翻了你的八字,同一天,同一个时辰。我心里就有数了。”
“所以你一直在等。”依棠说。
王雪吟说,“傅家换孩子的时候,只想着不能让傅文瑾再被赶出去。他们不知道,傅文瑾手里有一份婚书。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把嫡女换走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弄堂里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笃笃笃,三下,远了。
“你怀里那个是傅文瑾的。她怀里那个,是我的。”依棠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是。”
依棠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本红账本。她没有哭,也没有发火。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布包上。
“那你为什么不认我。”
“认了你,又能如何。”王雪吟说,“傅文瑾把你养大,把你养成了一个敢跟她顶嘴、敢跟我要钱、敢站在沈家客厅里指着你爸鼻子骂的人。你那一身刺,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磨出来的。我要是早认了你,把你接回沈家,给你吃好的穿好的,把你养成如棠那样,你还有什么?”
她停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用?”
依棠没有回答。
“我王雪吟这辈子,什么都没怕过。沈振庭把我当摆设,我不在乎。傅文瑾在暗处盯着我,我也不在乎。我怕的是我的孩子,养在别人手里,被养废了。”她靠在椅背上。
书房里又安静了。依棠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两样东西。她的手在布包上松开了。
然后她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话。
“心棠死的时候,你高兴吗。”
王雪吟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