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木门厚重,推开时只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依棠立在门口顿了两息,没有急着迈步。
屋内光景和往日别无二致,王雪吟端坐书桌后,指尖捏着一只白瓷茶杯,目光落向窗外。
听见动静,她没有回头,只抬手将茶杯轻搁桌面。
“坐。”依棠缓步上前落座,膝头托着随身的粗布包。
“婚书的正本和副本,都在傅文瑾手里。”依棠开口,“我去找过周德胜,他手里的东西已经给了傅文瑾。她手里现在有全套。正本没让我带走,只让我带了副本回来。”
她从布包里取出红账本和婚书副本,搁在桌面上。
“婚书末尾那两行,是她后来添上去的。她把两个孩子都记在了自己名下。”
王雪吟垂眼扫过那本红账本,目光停在婚书副本上。
“她还说了心棠的事。”
王雪吟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嗯。”她说得很慢,“我进沈家的时候,那孩子还在。你爸当年对她偏爱有加,但命不好,一次意外就没了。”
她顿了一下。
“心棠死之后,沈振庭昏死了三天。”
王雪吟靠在椅背上,看着依棠,目光很平。
“如今,你知道这些之后,以后打算怎么办。”
依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搁在布包上,指尖按着包面。
“这两个月,你教我记账目、辨人心、读合同、懂权衡。给我安稳学业,替我铺好前路。我起初以为,你是要收买我,让我做你的棋子。直到我看见那句‘所有,归依棠’。写那句话的时候,我尚未替你做过任何一件事。你不是收买我。”
她抬眼,看着王雪吟的眼睛。“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王雪吟没有否认。她端起残茶,一饮而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依棠问。
“比你早。”
“多早?”
王雪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比你以为的早。阿绣留给我的那块白绸手帕。上面绣了一个‘棠’字,暗线里还绣了‘沈傅氏文瑾,母子平安’。”王雪吟说,
“我藏了二十年,一直没看懂。直到那天翻出来,对着光一寸一寸地看,才把那行暗绣认全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我翻了你的八字,又想起来你胳膊上那块胎记。跟我的位置一样。”
依棠没有说话。
“在此之前,我只是在赌。”王雪吟靠在椅背上,“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开始赌。赌你是我的孩子。赌输了,我认。赌赢了——”
她看了一眼账本封面。“所有,归依棠。那句话我写了很多年了。写的时候,我还不敢肯定。”
依棠的手指攥紧了布包边角,又慢慢松开。
“那你为什么不认我。”
王雪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风一吹就打旋儿走。她背对着依棠。
“认了你,你就没了一身反骨。”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傅文瑾把你养大,把你养成了一个敢跟她顶嘴、敢跟我要钱、敢站在沈家客厅里指着你爸鼻子骂的人。你那一身刺,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磨出来的。我要是早认了你,把你接回沈家,给你吃好的穿好的,把你养成如棠那样,你还有什么?”
她转过身来。“你还有什么用?”
依棠没有回答。
“我王雪吟这辈子,什么都没怕过。沈振庭把我当摆设,我不在乎。傅文瑾在暗处盯着我,我也不在乎。我怕的是我的孩子,养在别人手里,被养废了。”
她走回书桌旁边,“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我不认你,是怕你有了妈,就没了你自己。”
书房里又安静了。依棠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两样东西。
她的手在布包上松开了。